太元十年，十二月，上邽城，行宫暖阁。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虽旺，却照不亮苻坚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
案几上，摆着一份《叛将名单》。
除了已经被处死的野利，还有十几个在最后关头试图打开城门献降的将领——他们无一例外，全是羌人、鲜卑人，甚至还有几个氐族豪帅。
“都是白眼狼”
苻坚将名单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声音沙哑： “朕待他们不薄啊。当年姚苌兵败，朕饶他不死；慕容垂来投，朕推心置腹。为何到了生死关头，他们都要咬朕一口？”
“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萧云站在下首，身穿崭新的秦州刺史官袍，声音沉稳如铁。
他知道，此刻是这位天王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陛下，您是仁君，但在胡人眼里，仁慈就是软弱。”
萧云上前一步，字字诛心： “胡人畏威而不怀德。他们只认强者，不认恩义。您强时，他们是奴才；您弱时，他们就是豺狼。姚苌反叛，慕容垂称帝，哪个不是踩着您的恩义上位的？”
苻坚痛苦地闭上眼。事实胜于雄辩，三十年的“五胡共和”梦，如今已是一地鸡毛。
“那朕还能信谁？”
“信汉人。”
萧云猛地跪下，指著行宫外那连绵不绝的流民营火光： “陛下！五将山绝境，是谁把那口羊肉汤让给您喝的？是乞活军！是汉家儿郎！” “上邽城下，是谁用尸体填平了壕沟，冒死为您开门的？还是汉人！”
萧云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二十万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拖家带口跟着您杀回关中。为什么？因为在汉人心里，天地君亲师！您是中华正统，是他们的君父！”
“这世间，唯有汉家儿郎，讲忠义，重名分！只要陛下给他们一口饭，给一个名分，他们就能为您流干最后一滴血！”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苻坚的心头。
他想起了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
是的，给他推车的是汉人，给他挡箭的是汉人，饿死在路边还要高喊“天王万岁”的，还是汉人。
“好好！！” 苻坚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抓住了最后救命稻草的决绝：
“宣朕口谕：卿今日所献之策，大善！准奏。
著将二十万汉家流民，悉编入宿卫军籍。罢州县之属，直辖于天子亲军！
立‘大秦宿卫八军’，屏绝胡人，独选汉民。
无论世代，皆为天子守土卫宫，永为汉家之干城！”
上邽城外，大校场。
雪后初晴，阳光刺眼。二十万衣衫褴褛的流民黑压压地挤在一起。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中透著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高台上，八面崭新的黄龙大旗迎风招展。右朱雀、左/右玄武。
萧云身披铁甲，站在巨大的铜火盆前。
他身后，堆满了从官府和豪强手中缴获的土地黄册与地契文书。
“那是几千顷地的归属啊” “烧了都没了？” 人群骚动不安，对于农民而言，烧地契简直是逆天之举。
“点火！！” 萧云面色冷峻。
“轰——！！” 烈焰腾空，那些将土地锁死在豪强名下的枷锁，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萧云横刀立马，声音穿透烈火，直击人心：
“都看清楚了！！”
“这火里烧的，是豪强霸占土地的烂账！是让你们流离失所、无地可种的根源！”
“今天这把火烧完，这方圆百里的良田，就再也不姓赵钱孙李了！”
萧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流民饥渴的面孔，大声道：“旧的地契没了，地还在！谁来种？你们来种！”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随风飘零的浮萍！入我大秦亲军，这无主的万顷良田，就是你们安身立命的家业！”
“万岁！！天王万岁！！” 欢呼声震碎了云霄。流民最怕的不是死，是死无葬身之地。如今旧契已毁，新主分田，这是给了他们一条通往“家”的血路。
“授甲大典，开始！！” 李信高声唱喝。
高台上设立了三级台阶，分别铺着黑毡、红毡、白毡。
第一级：甲士（黑甲）。 八千名被选中的壮丁，领到了属于他们的黑色号衣和铁甲。 “入选正卒！授田一百亩！全家脱产！由五户辅兵供养！” 这已经是普通流民想都不敢想的待遇了。
但真正的震撼，在后面。
“左玄武卫，队率陈二狗！出列！！”
陈二狗浑身一震，在一片羡慕的目光中走上台。他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硝烟。
李信高声宣读战功： “上邽之战，先登破门！卡住千斤闸！巷战斩首三级！” “赐——红色铁架一副！晋升‘锐士’！！”
两名亲兵走上前，给陈二狗披上了一件鲜艳得刺眼的猩红战甲，并在他的头盔上插上了一根红翎。
萧云亲自将一张200亩的红契地契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狗，这是红甲！穿上它，见官大半级！这200亩地是你的私产！再赏你两个羌族奴隶伺候你全家！你全家都不用种地了，只要你把刀磨快！”
陈二狗捧著那红艳艳的战袄，看着台下那无数双眼红的眼睛，腰杆挺得笔直。 昨天还是泥腿子，今天就是穿红甲的爷了。
“左玄武卫，校尉癞头！出列！！”
癞头大步走上台，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狰狞威武。 “累积斩首三十五级！单人破阵！阵斩羌将！！”
这一次，是苻坚亲自站了起来。 天王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件纯白色的蜀锦罩袍，亲自披在了癞头的重甲外面。
“赐——明光铠！白锦袍！晋升‘虎贲郎’！！” “赏良田500亩！赐御用宝刀！见官大一级！！”
当癞头穿着那一身耀眼的白袍，站在最高处接受天王赐剑时，整个校场彻底沸腾了。 在那黑压压的难民潮中，那唯一的白色是如此刺眼，如此高贵。 那是虎贲。是汉家儿郎的终极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