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行宫,偏殿夜宴。
这里本该是为勤王大军接风洗尘的庆功宴,此刻却安静得只剩下吞咽稀粥的呼噜声。
几十张缺了角的案几上,摆着几十个粗瓷大碗。碗里的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著几根枯黄的草茎。
唯二的“硬菜”,是几盘风干得像石头一样的马肉,那是从五将山死马身上割下来、一直舍不得吃的存货。
“啪!”
杨定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那张英俊且满是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遏制的怒火。
“父皇!这就是符登给儿臣一万铁骑的草料?!”
杨定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著殿外:
“儿臣那一万匹凉州大马,是吃精料长大的!每日每马需黑豆三升、苜蓿草两束!现在呢?这南安城的马槽里,全是发霉的陈麦杆!”
“战马三天不吃盐,腿就软;五天不吃豆,膘就掉。再这么饿下去,不出半个月,这就废了!!”
龙椅上,苻坚面色灰败,端著粥碗的手僵在半空,无言以对。
坐在杨定下首的苻登,此刻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滑稽却又心酸的苦笑。
他今年四十二岁,胡子拉碴,一脸沧桑;而杨定不过二十出头,英姿勃发。
但论辈分,他还得管杨定叫姑父。
苻登站起来,对着比自己小二十岁的杨定拱了拱手,一脸无奈地叹道:
“姑父您也别怪天王。
这一声“姑父”喊出来,满殿的豪强都缩了缩脖子,想笑又不敢笑。
苻登却脸不红心不跳,摊开双手哭穷:
“侄儿这南安本来就是个穷地方。这几天涌进来三十万流民,地皮都让侄儿刮了三层了。我那几万苍头军,现在每天只吃一顿,还是半干半稀”
“如今姑父的一万张嘴,加上一万匹马进来侄儿就算是把这身肉割了,也填不满这个窟窿啊。”
豪强赵骞缩著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他家地窖里或许还有粮,但这乱世里,粮食就是命,不到刀架在脖子上,谁肯拿出来填这无底洞?
死局。
兵强马壮是面子,忍饥挨饿是里子。
“陛下。”
一直沉默的萧云,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苻坚,而是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刮过杨定那张愤怒的脸。
“杨将军,给我三天时间。”
萧云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三天后,我送你三十万石军粮。
还有足够你那一万匹战马,吃上半个月的黑豆和精盐。”
---------------
宴后,杨定军营,中军大帐。
烛火摇曳,将帐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
萧云和李信深夜来访。
“你要借我一千骑?”
杨定手里把玩着一只银酒杯,眼神锐利如鹰,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萧中郎将,你知道现在关中一匹战马的市价吗?能换十个女奴,或者五十石粟米。
你张嘴就要借我一千骑?万一折了,你拿什么赔?”
“杨将军,帐不是这么算的。”
李信上前一步,并没有被这位“万人敌”的气势压倒。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直接摊开在桌案上:
“南安仓还有陈米八百石,黑豆三百石。按将军麾下一万战马的食量,哪怕减半喂养,最多撑三天。”
李信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冰冷得像是在宣判死刑:
“三天后,战马开始掉膘;五天后,战马无力冲锋;十天后,你就得开始杀马给士兵吃。到时候,你这一万铁骑,就是一万个步兵。”
杨定的手僵了一下。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软肋。
他带兵勤王,图的是复国封侯,如果本钱折光了,他还拿什么立足?
“所以呢?”杨定冷冷问道,“姚硕德在上邽有五万大军,城高池深。
就凭你那几千个叫花子,再加上我一千骑兵,就敢去虎口拔牙?”
“我不攻城。”
萧云走上前,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上邽西侧一条蜿蜒的峡谷线上——木门道。
“这里两山夹峙,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是运粮队的必经之路。一百年前,诸葛武侯就是在这里射死了张郃。今晚,这里也会是姚硕德粮队的坟墓。”
“姚硕德兵多,粮草消耗也大。
最近连日大雨,道路泥泞,他的运粮队一定被堵在路上了。”
萧云的目光坦荡而狠辣:
“借我一千轻骑。一人双马,不带重甲,带足箭矢和马刀。”
“我用我乞活军步兵的命,去给你把运粮队的护卫引开、缠住。
你的骑兵只需要负责侧翼冲锋,收割人头,还有——运粮。”
“抢来的粮食,五五分。抢来的草料和豆饼,全归你。”
杨定盯着萧云看了许久。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那是为了活下去,可以把所有人的命都放在天平上称量的狠劲。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平阳公主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夫君,萧将军在五将山救过父皇。而且马真的快没草吃了。”
杨定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酒杯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
他拔出腰间令箭,拍在萧云手里:
“一千轻骑,明日卯时给你!全是跟我多年的凉州老卒!”
“但丑话说在前头,马是我的命。要是折损超过三成萧云,哪怕有父皇护着你,我也要找你算账!”
萧云握住令箭,咧嘴一笑,森白的牙齿在烛光下闪著寒光:
“放心。”
“这一仗,咱们稳赢。”
翌日黄昏,乞活军营地。
没有激昂的誓师大会,只有沉闷的磨刀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萧云站在土坡上,看着眼前那一千名被选出来的乞活军精锐。
他们已经把那身标志性的白袍脱了,换上了之前在五将山缴获的、带着血污和破洞的羌族皮甲。
“行军司马,报数。”萧云冷冷道。
张算拿着一根筹码,苦着脸汇报道:“将军,全军只带了一天的口粮。而且都是掺了草根的杂面饼,一人只有一块。”
“够了。”
萧云拔出腰间的断刀,看着这群饿得眼睛发绿的士兵: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饿。”
“我也饿。”
“杨将军的一千骑兵就在外面候着。今晚,咱们不为了大秦,也不为了天王,就为了这一口吃的!”
萧云指著东方,声音嘶哑:
“去上邽!去抢姚硕德的粮!”
“谁抢到就是谁的!咱们就在敌人的粮车上开饭!!”
“嗷——!!”
饥饿是最好的动员令。
一千名老卒发出的不是喊杀声,而是野兽看到肉时的低吼。
夜色降临。
一千名伪装成羌兵的步兵,和一千名同样摘掉了旗帜的凉州轻骑,如同一群幽灵,无声无息地扑向了东方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