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城外,夜色如墨,寒风呜咽。
中军大帐内,一灯如豆,烛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张缺了一条腿的行军桌案上,摆着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
左边,是一方系著紫绶的“虎贲中郎将”铜印,在烛光下泛著幽冷且尊贵的色泽,旁边还放著一把天子亲赐的宝剑。
右边,是一把崩了十几个缺口、刀柄缠满黑褐色血布的环首刀,那是萧云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老伙计。
李信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方铜印。
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钻进心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大哥”
李信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正在低头磨刀的萧云,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里满是恍惚:
“你说,咱们这是在做梦吗?”
“半个月前,在咱们那个破坞堡里,我是少堡主,你是教头。为了应付一队路过的羌兵斥候,我都得陪着笑脸,送上好酒好肉,生怕人家不高兴把咱们寨子给屠了。”
“那时候,哪怕是个县令,都能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李信拿起那方沉甸甸的金印,苦笑一声:
“可现在我是军师祭酒,你是位比九卿的虎贲中郎将。”
“连赵骞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世家家主,见了咱们都得跪下磕头。这变化太快,我心里没底。”
萧云没有抬头。
他手中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地打磨那把断刀。
“沙——沙——”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大帐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少堡主。”
萧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吹了一口刀刃上的铁屑,目光抬起,冷冽如刀:
“别被这堆破铜烂铁迷了眼。”
“这印信不沉,但它是关中父老两万六千条命换来的。”
萧云指了指帐外,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子狠劲:
“以前在坞堡,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大不了带着细软跑进山里当野人。可现在,咱们就是那个高个子。”
“这官帽子戴在头上,就像紧箍咒,勒得人生疼。”
李信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大哥教训的是。咱们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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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沉浸在巨大身份落差带来的压抑中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身布衣、满脸愁容的行军司马张算走了进来。他曾是流民队伍里那个抠门的账房先生,现在管着这支新军的吃喝拉撒。
“将军,军师,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算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一捆竹简账册往桌上一摔,急得满嘴燎泡:
“赵骞那帮豪强送来的粮草,我带人清点过了。全是陈年的陈米,里面掺了三成的沙子和麦麸!就这,也只够咱们五千大军吃十天的!”
“流民营那边更惨,每天只敢施两顿稀粥,那粥稀得都能照见人影!今天我去巡营,看见几个娃娃冻得发紫,还在泥地里挖草根吃!”
李信脸色一变,拍案而起:“欺人太甚!我去禀报天王,治他们的罪!”
“没用的。”
萧云冷冷地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天王现在也是寄人篱下。豪强给粮是情分,不给是本分。逼急了,他们投了姚苌,我们死得更快。”
张算带着哭腔说道:“将军,咱们这五千乞活军可是甲兵啊!平日操练,肚子里要是没油水,别说上阵杀敌了,明天早上站岗巡逻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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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沉默了。
他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对李信说道:“走,去巡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帐。
寒风夹杂着营地特有的馊味和屎尿味扑面而来。
夜色下,乞活军的营地倒是井然有序。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哪怕是在休息,手里也死死攥著刚刚分发下来的兵器,仿佛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而在更远处的旷野上,那三十万流民的营帐,则如同一片巨大的、沉默的难民海。
当萧云那标志性的白袍银甲出现在营地边缘时,原本死寂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是萧将军”
“恩公来了!!”
哗啦啦——
就像风吹麦浪一样,附近的流民拖着虚弱的身体,纷纷从破帐篷里爬出来,跪倒在泥泞冰冷的地上。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冲撞了贵人,只是远远地对着萧云磕头。
萧云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在闪烁。
那些眼睛里,写满了对这位“虎贲中郎将”的敬若神明。
在他们心里,萧云不是官,是活菩萨,是带着他们逃出地狱的王。
但就在这虔诚的敬畏之下,萧云还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对食物的极度渴望。
萧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如果他不能带回粮食,这三十万把他当神一样供著的父老乡亲,过几天就会变成路边的冻死骨。
“呼——”
萧云吐出一口白气,不敢再看那些充满希冀的眼神。他猛地转身回到帐内,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迷茫和恍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辣与决断。
“老李。”
萧云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越过南安,重重地戳在了东面三百里外的一个红点上。
“既然豪强不给,天王也没有,那咱们就自己去拿。”
李信凑过来,借着烛光看清了那个点,瞳孔瞬间收缩:
“上邽(天水)?”
“对。”萧云咬著牙,“那是姚苌的秦州治所,也是他的前线大本营。
我听斥候说了,那里囤著三十万石从关中运来的军粮。”
“可是”张算吓得差点跳起来,“将军,那可是坚城啊!守将是姚硕德,姚苌的亲弟弟!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谁说我要攻城了?”
萧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饿狼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咱们这支军叫什么?叫乞活!”
“什么叫乞活?就是就食于敌,以战养战!从敌人手里抢吃的,活下去!这是咱们冉天王传下来的规矩!”
李信也是聪明人,瞬间反应过来:“大哥,你的意思是劫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