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怀着期待”感谢“桃花源的黄四娘”感谢“折千official”
一九八七年的三月下旬,东京的樱花前线刚刚抵达上野公园。
丸之内的写字楼里,空气干燥而温暖。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输送著恒温的空气,将窗外那个乍暖还寒的春天隔绝在双层玻璃之外。
西园寺实业,社长办公室。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咔嚓。”
“咔嚓。”
修一站在窗边的一张楠木条案前,手里握著一把黑钢锻造的修枝剪。他的面前,是一盆树龄超过五十年的五针松。
松针苍翠,枝干虬曲如龙,但在左侧的一根枝条上,长出了一簇破坏整体平衡的杂叶。
修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情专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他微微侧头,审视著枝叶的走向,然后再次下剪。
“咔嚓。”
那簇杂叶应声而落,掉在铺着白沙的托盘里。
“社长。”
秘书轻轻推开门,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西武集团的权田先生到了。”
修一没有回头,甚至连手里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让他进来。”
几秒钟后,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种缺乏教养的“咚咚”声。
“西园寺社长,真是好雅兴啊。”
权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虽然极力想要维持那种大财阀高管特有的从容,但尾音里那一丝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境。
修一依然背对着他,用手指轻轻拨弄著松针,寻找下一个切入点。
“权田次长,随便坐。”
语气平淡,就像是招呼一个送快递的。
权田站在原地,看着修一的背影,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晓税s 耕欣醉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把公文包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就不绕圈子了。”
权田一边说著,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茶几中央。
“关于目黑区那块地。西武集团是个讲究效率的公司,不喜欢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支票上点了点。
“两亿日元。”
权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据我所知,你们买这块地只花了五千万。这才过了两个月,四倍的回报率。西园寺社长,做人要知足。这个利润率放在哪行哪业都是暴利了。”
办公室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修一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剪刀伸向松树顶端的一根枯枝。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权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弄得眼皮一跳。
“西园寺社长?”权田皱起眉头,“我在跟您说话。”
“我在听。”
修一终于转过身。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锋利的剪刀,并没有看茶几上的支票,而是用一种审视盆景般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权田。
“两亿。”修一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听起来确实不少。”
“那当然!”权田以为他动心了,身体立刻前倾,脸上堆起假笑,“这可是现金支票,马上就能兑现。有了这两亿,您可以去买更多这样的嗯,边角料。”
修一笑了笑。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a4纸。
纸张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他拿着那张纸,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权田面前。
并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在沙发里的权田。
“权田次长,您的算术不错。四倍确实是暴利。”
修一松开手。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下,覆盖在了那张两亿日元的支票上。
“但是,西园寺家的数学老师教过我另一种算法。”
权田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加粗的数字。
转让价格:1,000,000,000日元。
权田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个,十,百,千,万亿。
十亿。
“噌!”
权田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面前的茶几。
“十亿?!”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锐,甚至破了音。
“你疯了吗?!那一块只有三十坪的烂地!连个像样的厕所都盖不了!你要十亿?!”
“每坪三千三百万?!银座的地王也没这个价!你这是敲诈!是勒索!”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权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咆哮,修一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只是平静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鹿皮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
“权田次长,请注意您的言辞。”
修一对着光检查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这就是市场经济。买卖自由,如果您觉得贵,可以不买。”
“不买?!”权田气极反笑,“你那个铁丝网把我们的工地拦腰切断了!我们的推土机动不了,渣土车进不去!你让我怎么不买?!”
“那就是您的事情了。”
修一转身走回条案旁,重新拿起剪刀。
他对着松树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左边的枝叶还是有些繁密。
“不过,我帮您算过一笔账。”
随着剪刀的开合,修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目黑区的那个项目,土地成本大概是三百亿吧?加上前期拆迁费用,我想不会低于四百亿。”
“咔嚓。”
一根枝条落下。
“这四百亿里,至少有一半是银行贷款。按照现在的商业贷款利率,一天的利息大概是五百万日元左右。”
“再加上那几十台重型机械的租赁费,几百号工人的误工费,还有为了赶工期而支付的加急费。”
“咔嚓。”
又一根。
“如果不动工,西武集团每天睁开眼,就要往水里扔一千万日元。”
修一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权田。
“十亿日元,看起来很多。但也就相当于你们项目停工三个月的损失。”
“而且我听说”
修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堤会长计划要在今年秋天让‘西武置地’上市?这个目黑区的项目,可是招股书里的核心资产啊。”
“如果因为这块地导致项目延期,甚至拿不到开工许可证,影响了上市进程”
修一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用剪刀指了指那张纸。
“相比起股价的波动,这十亿日元,简直就是九牛一毛的保险费。不是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权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想反驳,想骂人,甚至想冲上去给这个一脸淡然的男人一拳。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修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根钉子,精准地钉在西武集团的死穴上。
这是一场阳谋。
赤裸裸的、摆在台面上的阳谋。
我就卡在这里。我就要这个价。你爱买不买。
“你”
权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西园寺修一,你这么干,是在跟整个西武集团宣战。堤会长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堤会长会不会放过我,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修一转过身,继续修剪他的松树。
“至于堤会长…我只是希望他能注意一下他的企业形象罢了。”
“顺便说一句,这个报价的有效期只有三天。”
修一手中的剪刀发出一声清脆的闭合声。
“三天后,每过一天,涨价一亿。”
“因为我看那边的地价,似乎还在涨呢。”
权田看着那个背影。
那把剪刀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剪断西武集团的血管。
“好好得很。”
权田抓起桌上那张薄薄的报价单,手指因为用力而几乎将纸张戳破。
他没有再说什么废话。
在这个商业世界里,输家没有资格放狠话。
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脚步声依旧沉重,但已经没有了来时的那种虚张声势,只剩下一种溃败后的仓皇。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震得墙上的挂画都微微歪斜了一下。
修一并没有回头。
他看着面前这盆终于修剪完美的五针松。
多余的枝叶被剪除,整棵树呈现出一种孤傲而劲挺的姿态。
他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喷壶,细细地给松针喷上一层水雾。
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十亿啊”
修一轻声自语。
就在三个月前,这块地还是个没人要的垃圾站,皋月花五千万买下来的时候,修一心里都有些没底。
而现在,它变成了价值十亿的黄金。
不,是变成了插在巨人喉咙上的那根价值十亿的鱼刺。
皋月说得对。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只要站对了位置,垃圾也能变成武器。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接下来就是小蚂蚁展现力量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