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平安夜(1 / 1)

一九八六年的平安夜,东京没有下雪。

干燥而寒冷的空气笼罩着关东平原,能见度极高。从港区的高处望去,整座城市像是一个被打翻的珠宝盒,无数璀璨的灯光在地平线上流淌,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

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里,音乐声震耳欲聋。

银座的高级餐厅里,情侣们正在切著昂贵的牛排。

就连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都站着几个喝着热咖啡、脸颊通红的年轻人,在谈论著明年的滑雪计划。

喧嚣,快乐,浮躁。

这是泡沫时代前夜特有的体温。

但在麻布十番的深处,在那条名为“暗暗坂”的坡道尽头,却是一片死寂。

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黑色的施工网,上面挂著“西园寺建设·立入禁止”的警示牌。透过网眼,只能看到里面黑魆魆的树影,以及一栋被脚手架层层包裹的建筑轮廓。

这里是原京极伯爵邸。

现在的代号是——“the cb”。

“咔嚓。”

侧门的挂锁被打开。

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地上杂乱的碎石和钢筋头。

“父亲大人,小心脚下。”

皋月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只大号的手电筒。她今天穿得很厚实,白色的羽绒服把她裹得像个雪人,脚上蹬著一双防滑的工程靴。

“没事。”

修一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野餐篮。他另一只手扶著还没装扶手的水泥楼梯,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这里正在进行彻底的改造。

原来腐朽的木质地板已经被全部掀开,露出了地基。承重墙被加固,原本狭小的窗户被扩成了落地的框架。空气中弥漫着湿水泥、锯末和一种陈旧的霉味——那是老房子特有的气息,即便被翻新,也依然顽固地附着在砖石里。

“安藤那个疯子,居然想把中庭的屋顶掀了。”

修一一边往上走,一边看着头顶裸露的钢梁。

“他说要做一个全玻璃的穹顶,让月光能直接洒进舞池里。光是这一项预算就追加了两亿。”

“让他做。”

皋月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如果不疯,那就不是我们想要的鹿鸣馆了。”

两人一直爬到了三楼。

这里原本是那个传说中“女佣上吊”的房间,也是整栋楼视野最好的位置。

现在,那面墙已经被打通,向外延伸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露台。

露台还没有铺地砖,只是粗糙的水泥面。栏杆也没装好,只有几根光秃秃的钢筋竖在那里,显得有些危险而荒凉。

但这里的景色,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窒息。

正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东京塔像是一根巨大的、燃烧着的橘红色蜡烛,矗立在夜空之中。

塔身的钢架结构在灯光的勾勒下清晰可见,塔尖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灭,像是在呼吸。

它离得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那种滚烫的温度。

“呼——”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水泥灰。

皋月放下手电筒,把它立在地上。光柱直射夜空,像是一把光剑。

“就这里吧。”

她走到露台边缘,找了一张堆放图纸的废弃木桌,用纸巾随意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修一走过去,把野餐篮放在桌上。

打开篮盖。

里面是一瓶do pérignon(唐·培里侬)香槟,一瓶深紫色的高级葡萄汁,两只用棉布包裹着的水晶郁金香杯,还有一盒不再冒出热气的烤鸡。

在这个夜晚,这就是西园寺家主的圣诞大餐。

“啵。”

软木塞被拔出,发出一声轻响。

白色的雾气从瓶口涌出,随即消散在寒风中。

修一倒了一杯香槟,金色的酒液在杯中翻腾,气泡细腻地上升。然后,他又给皋月倒了半杯葡萄汁。

“为了1986年。”

修一举起酒杯,声音有些低沉。

“为了我们活下来了。”

“干杯。”

皋月捧著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父亲的杯沿。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这个未完工的废墟上显得格外悦耳。

修一喝了一大口酒。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让他打了个寒战,但随即,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

他走到露台边,双手扶著那根冰凉的钢筋,看着远处那片流动的光海。

“皋月。”

“嗯?”

“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干什么吗?”

皋月坐在木桌上,晃着双腿,看着杯子里的果汁。

“记得。”

她淡淡地说道。

“那时候我们在吃也就是现在这盒冷烤鸡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那时候,您还在担心下个月银行会不会来查封本家的大门。

“是啊。”

修一苦笑了一声。

“才一年。”

他伸出一只手,对着虚空抓了一把,仿佛想抓住时间的尾巴。

“仅仅一年。”

“那个时候,我觉得两亿日元的债务就是天塌下来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想着怎么去求那些亲戚,怎么去卖掉祖产。”

“而今天”

修一回头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公文包。那里装着前几天疯狂扫货换来的地契复印件。

“今天,我们手里握著一百二十亿的土地。我们在银座有一栋印钞机。我们在赤坂有一栋即将完工的销金窟。我们在上海有几百个工人在为我们缝衣服。我们在美国拥有微软的股票。”

“甚至我们的海外账户上,还躺着好几亿美元的现金。”

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晕眩”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徒步走山路的人,突然被绑在火箭上射向了太空。

失重。

极度的失重。

“有时候我在想,这是真的吗?”

修一转过身,看着坐在黑暗中的女儿。

“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在那个除夕夜做的一个梦?等我醒来,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西园寺家还是那个快要破产的空壳?”

“这不是梦。”

皋月跳下桌子。

她走到修一身边,把手里的果汁杯放在水泥栏杆上。

“如果是梦,这风不会这么冷。”

她伸出手,指著下方那片黑暗的庭院。

“父亲大人,您觉得我们跑得快吗?”

“快。太快了。”修一诚实地回答,“快得让我觉得违反了物理定律。”

“不。”

皋月摇了摇头。

她的眼中倒映着东京塔的红光,那光芒让她的瞳孔看起来像是在燃烧。

“我们还不够快,我们还可以再快。”

“甚至可以说,我们还只是刚刚完成了热身。”

她转过身,背对着东京塔,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凛冽的寒风。?”

修一沉吟片刻:“意味着资金成本降低,意味着通货膨胀。”

“那是教科书上的说法。”

皋月嗤笑了一声。

“在现实里,那就意味着重力消失了。”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落,掉进楼下的黑暗中,过了许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

“在正常的世界里,猪是不会飞的。因为有重力。”

“但是,明年。”

皋月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明年,央行会把重力开关关掉。”

“到时候,不管是一块金砖,还是一坨狗屎;不管是一栋精美的大楼,还是一块只能停自行车的烂地。”

“只要它是一个‘资产’,它就会飞起来。”

“风要来了,父亲大人。”

皋月看着修一,眼神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那是能把猪吹上天的风。”

修一听着女儿的话,看着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

在皋月的描述中,那些沉重的钢筋水泥仿佛真的失去了重量,正摇摇晃晃地漂浮在半空中。

“那我们呢?”修一问道,“我们也是猪吗?”

“不。”

皋月侧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夜景,脸上依旧带着矜持而优雅的笑容。但说出的话却不可一世。

“我们是龙。”

“呼风唤雨的龙。”

她转过头来,看着修一。

“猪飞起来是为了摔死的。而我们”

“我们站在地上,张著网,等着它们掉下来。”

修一看着女儿的样子,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年来,皋月所有的布局——那些分散的土地,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产业,其实都是在编织那张网。

那张足以接住整个东京财富的网。

“安藤的设计图我看过了。”

皋月突然换了个话题。

“他在中庭的地下挖了一个巨大的酒窖。据说能存两万瓶红酒。”

“嗯。”修一点头,“他说那是为了让红酒‘睡觉’。”

“明年,把那个酒窖填满。”

皋月命令道。

“全部买波尔多的列级庄。拉菲,玛歌,木桐。不管多少钱,全部买下来。”

“为什么?我们还没开业”

“因为明年之后,日本人会把全世界的红酒都喝光的。”皋月摇了摇手中的葡萄汁,“到时候,一瓶拉菲的价格会涨到现在的十倍。而且你有钱也买不到。”

“那是‘液体黄金’。”

“好。”

修一已经习惯了不再问为什么。

他拿起香槟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满。

“还有一件事。”皋月看着东京塔,“麻布十番的这栋楼,名字定了吗?”

“还没。,但我觉得有点太复古了。”

“就叫‘the cb’。”

皋月说道。

“简单,直接,傲慢。”

“不需要任何前缀。我要人们在东京,只要提到‘那家俱乐部’,所有人都必须知道是指这里。”

“the cb”

修一念叨著这个名字。

英语的发音在日语的语境里显得有些生硬,但确实透著一种不可一世的霸气。

“好。就叫the cb。”

修一举起酒杯,对着东京塔的方向。

“敬the cb。”

“敬风口。”

皋月举起她的果汁。

“叮。”

再一次碰杯。

就在这时,远处的六本木方向,突然升起了一朵烟花。

“砰!”

绿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随即是红色、金色。那是某个富豪为了庆祝平安夜而私自燃放的烟火。

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这栋未完工的废墟。

在那一瞬间的闪光中,修一看到了女儿的脸。

那张稚嫩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

但她狂热而又躁动的眼神出卖了她。

烟花很快消散,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该回去了。”

修一放下酒杯,感觉寒意终于穿透了大衣。

“藤田还在下面车里等著。这地方太冷了,你还在长身体。”

“嗯。”

皋月乖巧地点了点头,跳下桌子,拿起手电筒。

“走吧,父亲大人。”

她转过身,光柱照亮了下楼的路。

“明年的这个时候,这里将会温暖如春。”

“而且,会很吵。”

修一提起野餐篮,跟在女儿身后。

“吵?”

“那是金币碰撞的声音。”

皋月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

“那时候,全东京最有权势的人都会挤在这里,求着我们收下他们的钱。”

修一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还没装扶手的楼梯,一步步走下黑暗。

身后的露台上,那瓶还没喝完的香槟静静地立在寒风中。

金色的酒液在瓶子里微微晃动,倒映着那座永不熄灭的东京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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