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五月,东京入夏得格外早。
还没到梅雨季节,空气里就已经充满了那种黏腻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湿热感。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嘶鸣,仿佛在预告著这个夏天即将到来的躁动。
港区,麻布十番。
这里距离那个充满了欲望的六本木只有一步之遥,却仿佛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彻夜狂欢的迪斯科舞厅,只有蜿蜒起伏的坂道(坡道),和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古树后面的深宅大院。
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沿著名为“暗暗坂”的陡峭坡道缓缓爬行。
“这里的蝉叫声比本家那边要吵得多啊。”
皋月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轻轻扇动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领口系着白色的蕾丝,像是一朵盛开在阴影里的鸢尾花。
修一正在翻看手里的一份房产资料,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几乎要遮蔽天空的茂密树冠。
“因为这里的树老。”修一淡淡地说道,“麻布这一带,从江户时代起就是大名们的下屋敷(别墅)。有些树,大概比西园寺家的历史还要长。”
车子在一扇生锈的黑色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很高,足有三米,顶端有着尖锐的矛头装饰,像是一排森严的卫兵。门上缠满了枯死的藤蔓,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金属光泽。
在大门旁边的石柱上,原本镶嵌名牌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凹槽,里面积满了青苔。
一个穿着条纹西装、手里拿着手帕不停擦汗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边,焦急地看着手表。看到车子停下,连忙小跑过来拉开车门。
“西园寺先生!大小姐!让二位久等了!”
男人一边鞠躬,一边用手帕擦著额头上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汗珠。他是专门做港区豪宅中介的佐藤,平日里也是个眼高于顶的人物,但此刻在这栋阴森的大宅前,他显得格外局促。
“佐藤桑,你流了很多汗啊。”
修一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袖口,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路边,打量著这扇紧闭的大门。
“是是天太热了。”佐藤尴尬地赔笑,“而且这地方蚊子有点多。”
“蚊子多是因为没人气。”
皋月轻盈地跳下车,手里的小扇子合拢,指了指门缝里透出的那一抹深不见底的绿色。
“门锁著吗?”
“啊,锁著,锁著。”佐藤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手有些哆嗦地去找那把最大的铜钥匙,“那个西园寺先生,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面。
他停下动作,一脸为难地看着修一。
“这栋房子已经在市场上挂了五年了。来看过的人不少,有些还是大地产商,但最后都没买。”
“因为太旧?”修一问。
“不光是旧。”佐藤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地看了看四周,“这地方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不干净。”佐藤吞了吞口水,“这原是京极伯爵的别邸。战后京极家没落了,这房子就荒废了。听说以前有个女佣在三楼上吊自杀了,后来住进来的几任租客,都说晚上能听到高跟鞋在走廊里走路的声音。”
“还有人说,半夜能看到三楼的窗户里有鬼火。”
佐藤说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哪怕现在的气温有二十八度。
“所以,周边的邻居都叫这里‘幽灵屋敷’。”
修一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色。
“京极家啊”他低声自语,“难怪我觉得这个门楼有点眼熟。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过这里参加园游会。”
他转过头,看向皋月。
“皋月,怕吗?”
皋月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父亲大人,比起没钱,鬼算什么?”
她走到铁门前,示意佐藤开门。
“而且,鬼是不收房租的。如果这里真的有鬼,那说明这里的价格一定很便宜。”
佐藤愣了一下,苦笑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生锈的锁芯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佐藤还用力拧了几下,这才听见一声沉闷的开锁声。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阴冷的、带着腐烂落叶和潮湿泥土气息的风,从门缝里吹了出来。
院子很大。
或者说,是一片原始森林。
原本精心修剪的英式庭院,因为几十年的荒废,已经完全被杂草和灌木吞没。野草长到了膝盖高,那些曾经名贵的玫瑰花丛现在变成了带刺的荆棘,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已经看不清路面的石板路上。(由于皋月没有预约是直接来看房的,所以才没人提前来清理)
透过茂密的枝叶,可以看到不远处矗立著的一栋西洋式建筑。
那是一栋典型的“大正浪漫”风格的洋馆。红砖外墙,青铜色的坡屋顶,老虎窗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闯入者。
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几乎将整栋楼都包裹在绿色的植被中,只露出一扇扇紧闭的百叶窗。
“骨架还很结实。”
皋月停下脚步,并没有看那些破败的表象,而是盯着建筑的结构。
“那个年代的房子,用料都很扎实。墙体厚度至少有五十公分,隔音效果应该不错。”
“是是的。”佐藤一边用公文包挡开伸过来的树枝,一边说道,“主体结构没问题。就是内装全烂了。如果要住人,恐怕得把里面全部掏空重做。”
他看了一眼那阴森森的玄关,试探著建议道:“其实,如果把这房子拆了,光卖这块地”
“不拆。”
皋月打断了他。
她迈上长满青苔的台阶,伸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门没锁。
“吱呀——”
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鸣,缓缓向内打开。
当然,并没有什么蝙蝠飞出来,只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大厅里很黑。
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大门透进来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脚下的拼花地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那是时间发酵的味道。
正中央是一座宽大的双向楼梯,扶手上有着精美的雕花,虽然落满了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奢华。楼梯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悬挂著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面结满了蜘蛛网,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色茧。
“这里”修一环视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回声,“以前经常举办舞会。”
他指了指右边的一扇拱门。
“那边应该是宴会厅。我记得有一架斯坦威的三角钢琴。”
皋月顺着他的手指走过去。
宴会厅很大,足有一百多平米。地板虽然有些翘起,但依然平整。墙壁上挂著几幅已经发黑的油画,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那架钢琴还在,只不过琴盖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琴腿也断了一根,歪斜地靠在墙角。
皋月走到大厅中央,闭上眼睛。
她没有听到什么高跟鞋的声音。
她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是香槟开启的“砰”声,是丝绸摩擦的沙沙声,是低沉的耳语,是权力的交易。
“只有一个出入口。”
皋月突然开口。
“什么?”佐藤没反应过来。
“这栋房子,除了正门,还有别的出口吗?”皋月问。
“呃厨房那边有个后门,通往佣人房,但那个门很小,而且也被封死了。”佐藤回答道,“这种老式洋房,为了防盗,一楼的窗户都很高,而且都有铁栅栏。”
“很好。”
皋月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她转过身,看着修一。
“父亲大人,您觉得这里像什么?”
修一想了想:“像一座堡垒?”
“没错。一座与世隔绝的堡垒。”
皋月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外面那高耸的围墙。
“高墙,深院,单向出入口。”
“这里不需要阳光。因为这里将要进行的交易,都是见不得光的。”
她转过身,眼神在昏暗中熠熠生辉。
“对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来说,所谓的‘豪宅’到处都是。但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私密、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会被发现的地方,才是无价之宝。”
“那个‘幽灵’的传闻,简直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皋月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却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它帮我们挡住了那些好奇的视线,也挡住了那些没有资格进入这里的庸人。”
佐藤听得一头雾水。他不明白,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对这种阴森森的地方这么感兴趣,还说什么“交易”、“见不得光”。
这西园寺家的大小姐,果然有点邪门。
“佐藤桑。”
皋月突然看向中介。
“这栋房子,现在的报价是多少?”
佐藤连忙翻开资料夹:“呃现在的业主急着脱手。只要四亿日元。如果您诚心要,三亿八千也能谈下来。”
三亿八千。
在这个港区地价已经开始抬头的年份,拥有一千坪土地的洋馆,居然只要这个价格。简直就是白菜价。
那个“幽灵”,果然把价格压到了地板上。
“不用谈了。”
修一开口了。
他站在楼梯口,手抚摸著那满是灰尘的扶手,仿佛在抚摸一段逝去的历史。
“四亿。我买了。”
佐藤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哎?不不再看看吗?楼上还没看呢说不定真的有”
“有鬼更好。”
修一打断了他,语气淡然。
“如果真的有京极伯爵的亡魂在这里,那我正好请他喝一杯。毕竟,当年的那些老朋友,现在也没剩几个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簿,他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我现在就开支票。定金两千万。剩下的,下周过户时一次性付清。”
“另外,”修一抬起头,看着那个结满蜘蛛网的吊灯,“我不需要你找人来清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块砖一片瓦,都不要动。”
“我要原封不动地买下来。”
佐藤捧著那张支票,感觉手心发烫。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压在手里五年的烫手山芋,竟然在半小时内就卖出去了。而且买家连二楼都没上去看一眼!
“是!是!我这就回去准备合同!”
佐藤激动得连连鞠躬,恨不得给修一磕个头。
“那个那我就先去车里等二位?”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阴森的地方多待一秒钟。
“去吧。”
修一挥了挥手。
佐藤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急促。
大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周围再次陷入了寂静。
“父亲大人,”皋月走到钢琴旁,伸出一根手指,按下一个琴键。
“咚——”
一声沉闷走调的琴声响起,惊起了一层灰尘。
“这里将会是‘昭和鹿鸣馆’的心脏。”
皋月轻声说道。
“我们要把这里翻修。外墙稍作翻新就可以了,保留那种破败感,那是最好的伪装。但里面”
她指了指脚下。
“要把地板全部掀开,铺上最厚的地毯。要把墙壁全部做隔音处理。要把那个大吊灯修好,换上最亮的水晶。”
“这里将没有白天,只有永恒的夜晚。”
“政客们会在这里决定首相的人选,财阀们会在这里瓜分国家的预算。而我们”
皋月走到楼梯中央,站在高处,俯视著下方。
“我们就坐在这里,看着他们跳舞。”
修一看着女儿。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那些灰尘在光柱中变成了金色的粉末。这座死去的洋馆,正在女儿的话语中复活,变成了一头吞噬秘密与权力的巨兽。
“既然是心脏,那就需要血来供养。”
修一缓缓走上楼梯,站在女儿身边。
“入会费一亿日元。我想,那些手里拿着黑钱没处花的人,会很乐意为了这张门票而排队的。”
父女俩并肩站在昏暗的楼梯上,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门外,阳光灿烂,蝉鸣聒噪。
门内,阴影深沉,静谧如死。
在这个闷热的午后,西园寺家买下了一座鬼屋。
而在未来的几年里,这里将成为全日本最令人向往、也最令人恐惧的地方。
名为“the cb”的传奇,就此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