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天,东京终于放晴。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
连绵了一周的秋雨洗刷去了空气中的尘埃,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的蔚蓝色。庭院里的枫叶开始泛红,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泽。
西园寺本家,“听雨轩”。
这间平日里用来接待贵客的茶室,此刻大门紧闭。
老管家藤田守在回廊的尽头,像尊石像般一动不动。他已经屏退了所有的佣人,哪怕是负责打扫的女仆也不允许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茶室内,檀香袅袅。
修一跪坐在紫檀木矮桌前,坐姿端正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三本厚重的账簿,以及一叠刚从瑞士苏黎世空运回来的银行对账单。
皋月坐在他对面。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幼的身体并没有让她看起来像“装作大人样子”的孩子,整个人的气质让她坐在这里毫不违和。
“父亲大人,开始吧。”
皋月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修一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缓缓翻开了第一本账簿。
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金币在摩擦。
清点战利品的时候到了。
“首先,是流动资金。”
修一的目光落在那行这一周来他已经看过无数遍、却依然会感到心跳加速的数字上。
“瑞士信贷离岸账户,美元空头头寸已平仓60。目前账户余额为三亿五千万美元。”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按照今天的汇率,折合日元约七百七十亿。”
七百七十亿。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在这个大学毕业生起薪只有十几万日元的年代,这笔钱足以买下好几家东京证交所一部的上市公司。
“这笔钱,按照你的意思,没有结汇,依然以美元形式留在离岸账户里。”修一补充道,虽然他并不完全理解为什么要留着美元,毕竟现在美元还在跌。
皋月微微颔首,没有解释,只是示意父亲继续。
“国内方面。”修一翻开第二本账簿,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三井银行的特别账户里,有我们在汇率下跌初期,利用国内期货市场对冲赚取的利润,以及部分结汇资金。扣除掉之前抵押贷款的本息、支付给银行的手续费、以及收购健次郎那个烂摊子的预备金。”
他顿了顿,报出了数字。
“目前可用现金,八十二亿日元。”
“此外,还有作为贵族院议员需要持有的‘政策股’,包括三菱重工、住友银行、新日铁等,市值大约在五亿日元左右。这部分不能动,动了就是政治自杀。”
皋月拿起茶壶,给父亲的杯子里续了七分满的热茶。
“实业方面呢?”她问道。
修一合上账簿,指了指旁边的一叠文件。这些文件上带着岁月的痕迹,有些甚至纸张发黄,那是西园寺家真正的根基。
“这是我们西园寺家的血脉。”
旧华族对于祖产特有的眷恋让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豪。
“首先是名古屋的‘西园寺纺织’。虽然外界都说纺织是夕阳产业,但我们的工厂不一样。”修一指著其中一份报表,“我们不做那些廉价的成衣。我们手里握著的是皇室御用的‘西阵织’和‘友禅染’技术,这一块的内需非常稳定,那些京都的老店几十年都只认我们的布。”
他翻过一页,指著上面的数据图。
“而且,前几年引进的工业滤布生产线,现在是丰田汽车的核心供应商。虽然这次日元升值对出口造成了冲击,但因为技术壁垒高,丰田那边并没有砍单,只是压了压价。只要工厂还在转,现金流就是正向的。”
皋月点了点头。这就是“老钱”的底蕴,哪怕是看似过时的产业,也藏着别人看不见的护城河。
“然后是东京大田区的‘西园寺精密机械所’。”
修一拿出一份技术专利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德文的缩写。
“这是爷爷那一代留下的底子。现在的工厂虽然规模不大,只有两百多号人,但在液压阀门和特种轴承领域,我们拥有七十多项专利。川崎重工造船用的核心阀门,有一半是我们供的。”
说到这里,修一停顿了一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皱巴巴的报告。
那是关于大阪西园寺重工的清算报告。
“至于健次郎那边史密斯拿走了违约金,银行拿走了剩下的流动资金。我们作为‘白骑士’介入,正如你计划的那样,剥离了所有债务。”
“现在,那个工厂已经是个空壳了。除了几条还算先进的德国生产线,就只剩下那块地。”
修一叹了口气,似乎对那个败家弟弟还心存芥蒂。
“大阪港区的一万两千坪土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最后,修一拿出了那份不动产清单。
这也是他这两个月来最担惊受怕的部分。那些曾经被贴上抵押封条的房产证,如今终于干干净净地回到了桌面上,甚至还多出了几张。
“文京区本家主宅,一千二百坪。已赎回。”
“银座四丁目的两间底商。这是战前就买下的永久产权,一直租给那家老牌百货公司,租金虽然不算暴利,但胜在稳定。已赎回。”
“新宿西口的红砖写字楼。六层高,虽然旧了点,但那是新宿啊。已赎回。”
“港区赤坂的高级公寓楼。那栋专门租给外国大使馆人员的低层公寓,租金全是美金结算。已赎回。”
修一的声音越来越平稳,像是在细数家珍。
“还有轻井泽的‘听松山庄’,连带着后面那片有‘龙眼’井的森林,都保住了。”
“镰仓山的那栋别邸,虽然好几年没去住了,但也赎回来了。那里能看到最好的湘南海岸。”
“千叶县浦安那边的一块荒地那是爷爷留下来的,我也一并赎回来了,虽然那里除了芦苇什么都没有,离那个新开的迪士尼乐园倒是不远。”
“最后是木曾和吉野的几座山头。那些林权证都在这里。”
修一口气念完,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堆积如山的文件。
这就是现在的西园寺家。
左手握著拥有百年历史的实业与土地,涵盖了纺织、精密制造、核心商业地产、度假别墅、储备用地甚至山林。
右手握著富可敌国的现金。
没有负债。
没有内乱。
这简直是完美的开局。
但是,修一的脸上并没有笑容。相反,他的眉头越锁越紧,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恐惧。
“皋月。”
修一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声音有些飘忽。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失眠了。”
皋月捧著茶杯,静静地看着父亲。
“以前失眠,是因为没钱,怕祖产守不住,怕对不起列祖列宗。”
修一苦笑了一声,伸手去摸烟盒,却发现烟盒是空的。
“现在失眠,是因为钱太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茶室的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高大的黑松。
“七百多亿日元还有那堆积如山的美金。它们就躺在账户里,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我甚至能听到它们呼吸的声音。”
“在这个通货膨胀的时代,钱如果不动起来,每一天都在贬值。可是动起来?”
修一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迷茫。
“往哪里动?”
“扩大纺织厂?现在出口死了,扩产就是找死。而且我也老了,不懂那些新花样。”
“去买股票?现在的股价已经高得吓人了,随时可能崩盘。”
“存银行?那种利息连通胀都跑不赢。”
修一摊开双手,像是一个手握宝剑却找不到敌人的剑客,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悲凉。
“皋月,爸爸承认。爸爸只是个守成之主。”
“我懂得怎么省钱,懂得怎么维持体面,懂得怎么在贵族院里和那些老狐狸周旋,甚至懂得怎么搞定建设省的批文。但我真的不懂怎么去花这几百亿。”
“这笔钱太烫手了。如果走错一步,这庞大的财富就会变成吞噬家族的洪水。”
这是实话。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无数一夜暴富的人因为不知道如何驾驭财富,最终在泡沫破裂时输得比乞丐还惨。
修一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器量。
他能守住一座城,但他打不下一个国。
茶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惊鹿装置,蓄满了水,“咚”的一声敲击在石头上。
清脆,悠远。
皋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堆满了文件的矮桌前。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一张张地契、一张张存单上划过。
那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检阅军队般的威严。
“父亲大人,”皋月开口了,“您觉得,这些是什么?”
修一愣了一下:“是资产?”
“不。”
皋月摇了摇头。
她拿起那份大阪工厂的土地契约,那是所有人都看不上的“垃圾”。
“这不是资产。”
“这是‘弹药’。”
她又拿起那张瑞士信贷的对账单。
“这也不是钱。”
“这是‘燃料’。”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她的身影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将修一笼罩在其中。
“父亲大人,您之所以感到恐惧,是因为您手里只有砖块,却没有图纸。”
“您看着这一堆砖块,不知道该盖个鸡窝,还是盖座庙宇。所以您怕砖块砸下来伤到自己。”
修一看着女儿。
此刻的皋月,身上散发著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气息。
锋芒毕露。
“你有图纸吗?”修一下意识地问道。
“我有。”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著一幅巨大的日本地图。
她伸出手,并没有指著那些繁华的商业区,而是像一个野心勃勃的侵e者,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父亲大人,您觉得现在的东京,拥挤吗?”
“当然拥挤。”修一说道,“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
“那您觉得,现在的东京,昂贵吗?”
“贵得离谱。”
“错。”
皋月回过头,那双眼睛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现在的东京,便宜得就像是路边的烂白菜。”
修一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便宜?”
“是的,便宜。”
皋月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视著父亲的眼睛。
“因为在未来的五年里,这个国家将会经历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盛宴。”
“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是神。每个人都会挥舞著钞票,想要买下全世界。地价会涨到现在的十倍,股价会涨到现在的五倍。连路边的流浪狗,脖子上都会挂著金项链。”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魔性的煽动。
“在这个盛宴里,传统的‘实业’是赚不到钱的。纺织?机械?那些太慢了。我们要做的,是搭建舞台。”
“舞台?”修一喃喃自语。
“对,舞台。”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我们要用这些钱,买下东京最核心的土地。不是为了盖房子卖给穷人,而是为了给那些富人盖‘宫殿’。”
“我们要建全日本最高的写字楼,最奢华的酒店,最昂贵的夜总会。我们要让那些手里拿着热钱不知道往哪花的人,乖乖地把钱送到我们的口袋里。”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我们要去美国。趁著日元值钱,去把那些还没发芽的种子买下来。好莱坞的电影,硅谷的技术,甚至是曼哈顿的大楼。”
“我们要用泡沫赚来的钱,去换取那些即使泡沫破了也不会消失的‘永恒资产’。”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后,我们还要去收割穷人。在所有人都盯着奢侈品的时候,我们要去造最便宜的衣服,开最便宜的店。因为盛宴总会结束的,等盛宴结束,所有人都会变回穷人。到时候,只有我们能给他们穿衣吃饭。”
皋月一口气说完,情绪越来越激昂。
手握巨量弹药,那个来自华尔街的灵魂开始躁动了。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红晕。
修一听呆了。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宏伟到令人战栗的画卷。
那是一个横跨地产、金融、娱乐、零售的庞大帝国。
而在这个帝国的顶端,坐着的不是三菱,不是住友,而是西园寺。
“这这太庞大了。”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皋月,我我恐怕”
他想说自己做不到。
这种规模的布局,需要的是像堤义明那样的枭雄,或者是田中角荣那样的政客。他一个连弟弟都管不好的旧贵族,何德何能?
皋月看着父亲那退缩的眼神。
她没有像普通的女儿那样上前安慰,也没有像谋士那样继续劝说。
她只是静静地绕过那张堆满了地契的矮桌,走到了修一的面前。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父亲那张因为过度操劳而略显憔悴的脸。她的手很小,很凉,但修一却感觉在那掌心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传导过来。
“父亲大人。”
皋月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哼唱摇篮曲,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印。
“您感到恐惧,是因为您在试图用常人的理智去理解这个疯狂的时代。”
“但是,我不怕。”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著修一的眼角,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里,并没有倒映出修一的影子,而是倒映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泡沫帝国。
修一愣愣地看着女儿,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力气。
“因为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座金色的巴别塔是如何建成的,也看见了它是如何崩塌的。”
皋月微微俯下身,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父亲大人,既然您握不住这把剑,那就把它交给我。”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甜美至极、却又充满支配欲的微笑。
“但是,作为交换,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修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事?”
“从这一刻起,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里”
皋月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您要听我的。”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而是绝对的服从。”
“无论我的指令听起来多么疯狂,无论我的决定看起来多么违反常理,您都要毫不犹豫地执行。您要成为我的手,我的盾,我在阳光下的面具。”
她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您,愿意把灵魂交给您的女儿吗?”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惊鹿“咚”地敲响了一声,惊起了庭院里的麻雀。
修一愣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轰鸣声。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像海啸般袭来。
那是兴奋。全身的细胞都在因为即将到来的征服而战栗。他知道,只要跟着这个眼神,西园寺家将达到历代祖先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那是激动。他在这个只有12岁的身躯里,看到了真正的“王”的资质。那是超越了性别、年龄,甚至超越了血缘的霸气。
但在这狂热的底色下,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伤。
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角哭泣的小女孩,那个需要他用尽全力去遮风挡雨的金丝雀彻底消失了。
她成长得太快了。快得让他这个父亲感到措手不及,快得让他感到一种名为“被超越”的失落。
她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相反,从今往后,是他需要依附于她生存。
这种角色的倒错,让修一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审视著自己的内心,却惊讶地发现——在那所有的情绪中,唯独没有“不情愿”。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解脱。
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在黑夜里担惊受怕了。
终于,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存在,接过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
修一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看着女儿,那是他生命的延续,也是他如今的主宰。
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皋月那只还捧在他脸颊上的小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老管家藤田如果看见绝对会惊掉下巴的动作。
这位拥有伯爵头衔、身为贵族院议员的男人,缓缓地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他将皋月的手背,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那是一个骑士对女王的效忠礼。
虔诚,庄重,且心甘情愿。
“啊”
修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抬起眼帘,看着那个居高临下注视著自己的少女,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信徒般的崇拜,以及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宠溺。
“既然你已经看穿了一切,那我这双浑浊的老眼,闭上又何妨?”
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吻著女儿微凉的指尖,轻声说道:
“如您所愿,我的小小女王陛下。”
皋月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了伪装的稚气,也没有了算计的阴冷。
那是一种纯粹的、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的快乐。
“很好。”
她抽回手,顺势拍了拍父亲的头顶——就像父亲以前安慰她那样。
权力的交接,完成了。
皋月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了那张卷起来的地图。
“既然契约已经缔结,那么,父亲大人。”
她重新铺开那张“作战图”,语气变得轻快而干练,仿佛刚才那个瞬间从未发生过。
“请坐好。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关于怎么花掉这七百亿,以及怎么把东京变成我们的后花园。”
修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正指点江山的小小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走到桌边,像个最听话的学生一样,正襟危坐。
“洗耳恭听。”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而在西园寺家的这间茶室里,一个注定要统治平成时代的怪物财阀,正式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