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秋叶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几千台显像管电视机同时运行散发出的静电味,混合著焊锡、廉价塑料以及大葱烤串的烟火气。
此时的秋叶原还不是后世那个被二次元纸片人占领的圣地。这里是“电器街”,是收音机元件、吸尘器、以及刚刚兴起的个人电脑的丛林。狭窄的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红绿绿的招牌,“大特卖”、“现金返还”的旗帜在闷热的穿堂风中无力地垂著。
皋月戴着一顶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是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背带裤。
她站在万世桥的护栏边,手里拿着一罐冰镇的乌龙茶。罐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瞬间蒸发。
“西西园寺同学!”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铃木艾米背着一个大得有些夸张的双肩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也蒙着一层雾气。
“对不起!电车电车晚点了!”
艾米一边道歉,一边慌乱地擦着眼镜。
皋月递过去一块手帕。
“没关系。我也刚到。”
她看了一眼艾米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东西带来了吗?”
艾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用力点了点头。她拉着皋月,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纸箱的小巷子。
巷子里阴暗潮湿,几只流浪猫受到惊吓,跳上了生锈的空调外机。
艾米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并不是什么违禁品,而是一块亮黄色的塑料壳。
并没有贴纸,也没有电路板,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外壳。但在外壳的背面,刻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ntendo 1985。
“爸爸说,这是废品,注塑的时候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点。”艾米像是在展示稀世珍宝,压低声音说道,“但是西园寺同学,那个游戏真的超级厉害!我偷偷看了一次测试画面,那个长胡子的小人吃蘑菇变大的时候,声音是‘叮’的一下!”
艾米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爸爸的工厂接了三十万个这种外壳的订单。而且听说,这只是第一批。京都那边催得像是要杀人一样,卡车就在工厂门口等著,注塑机刚吐出来还是热的,就被装车拉走了。
皋月伸出手,接过那个黄色的塑料壳。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这就是那个即将统治世界的管道工的盔甲。
1985年9月13日。这个日子在后世的游戏史上是纪元元年。
但在此时此刻,除了任天堂内部和少数代工厂,没人知道这场海啸即将以此为中心爆发。大部分经销商还在雅达利大崩溃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对电子游戏这种“电子海洛因”持有深深的怀疑。
“做得好,艾米。”
皋月把外壳放回包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三十万的首批订单。对于任天堂来说,这只是试水。
“那个板仓叔叔,约好了吗?”
“嗯!”艾米背起书包,“板仓叔叔是我爸爸的老朋友了,就在前面的无线电会馆后面。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无线电会馆背巷,一家名为“板仓商会”的店铺。
卷帘门半拉着,店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像个洞穴。货架上杂乱地堆放著各种品牌的计算器、电子表,以及几箱积灰的雅达利游戏卡带。
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对着面前的一张催款单发呆。
烟灰都已经掉在桌子上了,他也懒得擦。
“板仓叔叔”
艾米探进半个身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眼神有些浑浊。看到是艾米,他那张满是胡渣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是艾米啊。怎么,又是来帮你爸爸送发票的?”板仓叹了口气,把烟头按灭在满得溢出来的烟灰缸里,“回去告诉你爸,注塑的钱再宽限几天。这鬼天气,连个买收音机的都没有。”
“不不是的。”
艾米侧过身,把身后的皋月让了出来。
“我有位朋友,想跟您谈谈关于那个黄色卡带的事。”
板仓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皋月身上。
一个小女孩。虽然穿着普通,但那双鞋子板仓眯了眯眼。那是义大利的小牛皮鞋,一双顶他店里半个月的流水。
“小朋友,这里可不是玩具店。”板仓重新点了一支烟,“如果是想买游戏机,去前面的百货大楼。”
皋月没有说话。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这里有一张破旧的折叠椅。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手帕,垫在椅子上,然后坐下。
“板仓先生是任天堂的一级代理商吧?”皋月开口了,声音清脆,在昏暗的店铺里回荡。
“以前是。”板仓哼了一声,“如果你是来说那个该死的‘红白机’,那就请回吧。京都那帮人疯了,进货要全款现金,还不准退货。老子上次进的那些‘打鸭子’还在仓库里吃灰呢。”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堆箱子,一脸晦气。
“听说,下个月有一款新游戏要上。”皋月无视了他的抱怨,手指轻轻敲击著柜台玻璃,“代号‘马里奥’。”
“是有这么回事。”板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任天堂的业务员天天打电话催,说什么‘划时代的杰作’。呸!每个推销员都这么说。要是再压一批货卖不出去,我就得去跳东京湾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订货单,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五百万日元!起订量就要一千盘!还是现金!我去哪给他们变五百万?”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订货单。
上面写着:faily puter cassette“super ario bros“- 1000 units
发货日期:9月10日。
“如果我给您这笔钱呢?”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店铺。
板仓手里的烟掉了下来,烫到了他的大腿。他猛地跳起来,拍打着裤子,眼睛却死死盯着皋月。
“你你说什么?”
皋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她解开信封上的缠绕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柜台上。
一捆,两捆,三捆五捆。
福泽谕吉那严肃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气。
整整五百万日元。
在这个普通工薪族月薪只有二十万日元的年代,这是无疑是一笔巨款。
板仓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你你是谁家的小孩?”板仓的声音变得干涩,“这钱”
“这是我的压岁钱。”皋月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板仓先生,我对这款游戏很有信心。我想跟您做个交易。”
她伸出手指,按在那堆钱上。
“这五百万,我借给您进货。作为交换,这一千盘卡带的销售利润,我要拿七成。”
“七成?!”板仓叫了起来,“你抢钱啊!渠道是我的,店面是我的”
“但风险是我的哦。”
皋月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板仓的眼睛。
“板仓先生,您刚才也说了,您不敢进货。如果我不出这笔钱,您连一成的利润都没有,还会因为完不成任天堂的配额任务,被取消一级代理权。到时候,您损失的可就不止这点利润了。”
板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任天堂的霸道在业界是出了名的。完不成任务就滚蛋,这就是山内溥的逻辑。
他看着桌上那五百万现金,又看了看那张如同催命符一般的订货单。
如果不进货,代理权没了,店也就完了。如果进货卖不出去,也是死。
但现在,有个小女孩跑过来说,她来承担进货成本。
“如果如果卖不出去呢?”板仓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卖不出去,这批卡带归我。您不用还我一分钱。”皋月淡淡地说道。
板仓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除了少赚点利润,他没有任何风险!
“成交!”
板仓生怕她反悔,一把按住那堆钱,速度快得惊人。
“小姑娘不,大小姐!爽快!我这就给任天堂打电话!”
半小时后。
皋月拿着一份手写的、盖著“板仓商会”公章和私章的代购协议,走出了店铺。
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艾米跟在她身后,整个人还是懵的。她看着皋月的背影,觉得这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女孩,此刻高大得像个巨人。
“西园寺同学”艾米结结巴巴地问道,“那可是五百万啊要是那个游戏真的没人买怎么办?”
皋月停下脚步。
路边的电器店里,电视墙上正在播放著松田圣子的演唱会,喧嚣的音乐声充斥着街道。
没人买?
皋月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噪点,仿佛看到了一只穿着背带裤的水管工,正顶着一块块金砖,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这款游戏不仅仅会有人买。它还会卖出四千万份。它会拯救整个北美游戏市场。它会让任天堂的股价在未来几年翻著跟头往上涨。
而这一千盘卡带,只是第一批种子。
等到缺货潮爆发的时候,这一千盘现货的价格,会被炒到原价的三倍、五倍。
“艾米。”
皋月转过身,把那罐已经变温的乌龙茶贴在艾米的脸上。
“不用担心。”
她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变成那个水管工的了。”
“而我们,买了门票。”
回到西园寺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修一还没有回来。
皋月回到房间,把那份协议锁进了保险柜的最深处。
这五百万,是她完全脱离家族、脱离父亲,用自己的判断和手腕赚到的第一笔“私房钱”。
虽然对于接下来要做空的几十亿美金来说,这只是九牛一毛。
但这是一种证明。
虽然说这种有先知优势的投资简直就像是在现实中开著作弊一样简单,但对于皋月来说,这是一次对自己的证明——向西园寺修一证明她的才能绝不仅仅局限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大小姐,晚餐准备好了。”
门外传来女仆的声音。
“来了。”
皋月应了一声。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刘海。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晚餐桌上。
修一显得有些疲惫。他在外汇市场上的建仓已经基本完成,现在每一天的汇率波动都在牵动着他的神经。美元依然在高位盘整,这让他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皋月,今天去哪玩了?”修一放下筷子,随口问道。
“和同学去了秋叶原。”皋月夹了一块豆腐,动作优雅,“那里有很多有趣的电子零件。”
“秋叶原啊”修一笑了笑,“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以后还是少去。想要什么让佣人去买就是了。”
“知道了,父亲大人。”
皋月乖巧地点头。
她还没有告诉父亲,就在那个乱糟糟的地方,她刚刚埋下了一颗将在一个月后炸翻整个日本娱乐业的地雷。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
1985年的夏天,正在以一种躁动不安的方式,走向它的终点。
而在那终点之后,将是更加疯狂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