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的视线隐晦地落在孙嬷嬷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然地移开,顺便调整了下自己靠坐的姿势,看起来像是有些自然的、经过一夜后初为人妇后、无法直言的腰酸疲劳。
她的婆婆方夫人,可是把方睿这独子看得跟自个儿的眼珠子似的宝贝。
之前以为方睿受伤严重没得治了时,她大半条命都要跟着去了,拿婚事换医治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现在,她虽不至于会手长管到儿子的房里事,但在乎儿子到极点的她,也定然不会完全撒手不过问这对将将新婚的小夫妻。
毕竟,方睿那态度根本就是勉勉强强成的亲,知子莫若母,即便婚礼已成,方夫人可能也怕他心底还有旁的想法,或者是两人才新婚便不睦。
不过,看方睿今早落荒而逃的那态度,水清稍稍怀疑,他之后还会不会陪她去敬茶?
方睿其实是个聪明又上进的人,心底也不坏,总体来说……还算是个好人。
但他自小的生长环境比一般人家还讲究老派规矩,又因为接受了新式教育而有些理想化,做事就很有些割裂感。
一方面,他反对旧式封建礼教,追求男女平等,从之前他又是奔走呼吁建女子学堂,又是主动捐款的事,可窥一斑。他在婚前也的确找原身水清表过态,不赞同这场交易约定似的婚事,也不想接受。
另一方面,他最终还是迫于形势和水清成了婚,却又在新婚当晚拿出休书来给女方——事前不沟通,事后纯通知,都是他单方面决定的事,又怎么称得上尊重人呢?说好的男女平等呢?平等在一切已成定局才和她讲清楚?
今早的事情似乎刺激到了他,也不知道他之后会不会直接跟母亲摊牌,不想跟她做夫妻。
这样冲动的、不顾及其他的行为,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就好比等婚礼结束才在洞房前拿出休书,说要做假夫妻,若是新娘换个性子软又完全遵循三从四德的姑娘来,还不得哭死?
女方处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怎么选?
大闹一场?也可以。
但闹完,会有什么不破不立的好未来等着她吗?
而且,这场婚礼也背负着原身父亲水镇桥的心愿,不到万不得已,水清也不想刺激到身体不太好的水父,连累他动气伤怀。
如若和方家撕破脸面,吃亏的总归是他们这两个姓水的。说不定到时他们会被逼得远走他乡,离开这个生活了多年的故地都有可能。水父一把年纪,她接手了原身的躯壳,再让人家父亲吃苦受罪就太不应该了。
哪怕是原身水清,毕竟也是在保守旧式的教育下长大的,性格淡然,情绪稳定是不假,但她性情的底色是柔和,不代表从未出过这村镇的她,知道眼前的局面要怎么破。
水清就不同了。
她是水,有形又无形,可是很懂“变通”的。
考虑到自己听到的声音和看到的花骨朵,都在意图将她往方睿身边推,她没闹,也是顺势而为。
水清本水没有多少好恶三观,但进了原身的躯壳,她顺便也接受了一些这人世间朴素的是非观。
方睿这真结婚但做假夫妻的事,往小了说是不厚道,往大了说是自私。他的想法和行动完全只是从他自身出发去考虑的,他的理想,他的坚持,甚至可以捎带上他自己都不怎么信的“冲喜”,又将女方置于何地?
就现在所处的这个年代环境,女方成婚即失婚,还不如直接新婚变新寡呢。
但不管方睿打算如何,起码在他向方夫人明确表态前,篓子不能从她这儿捅出去。
水清得先圆着点儿局面。
她在心里感叹,方睿还真是会给人制造麻烦。
未免之后要接受来自婆婆大人的责问,她当然要先发制人,问上一问新婚丈夫的行踪,好歹把自己先放在被动无辜的位置上。
听了水清问方睿去向的话,两个婆子又站定了,然后,先悄悄对视一眼。
少爷方睿刚刚走时的态度两人可都看在眼里,这个昨晚才春风一度的新郎官着实算不得多高兴,也不知是不是成婚当晚就和少夫人闹了什么别扭,连敬茶这样的事都好像不愿去了。
而水清此刻的态度也有些耐人寻味。
孙嬷嬷捉摸不透,就朝马嬷嬷使了个眼色。
许是因为她毕竟曾是方夫人的身边人,马嬷嬷虽目露难色,还是不得不领下了这一看就讨不了好的差事,开口回少夫人水清的话。
只是,眼前人的身份也是主子,她到底也不想乱触霉头,便含混地道,“少爷,少爷他……有事,先去忙了。”
新郎官第二天一起床就走,根本不管刚刚娶到的新娘子,自己能去忙些什么呢?这话一听就有猫腻。
但问归问,水清对于方睿到底去了哪儿,压根不是真感兴趣。
窗缝间射向床头的一缕阳光令她眯了眯眼睛,在眼睫翩眨之际,一只比昨晚出现时要绽开了丁点儿的花骨朵,立刻呈现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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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好像是书房的方向?
这桃花苞是在给她提示?
它提示的,是方睿所在的方位?
她刚想着方睿去哪儿她都无所谓,它就蹦跶出来了——这存在感,还真是十足;这行为,还真是刻意。
水清不知不觉就又沉默了一阵。
从下人的角度看来,少夫人的神情倒像是一个带着愁绪的新妇,一早上面对丈夫的不知去向,有些无可奈何的伤感。
实际上,水清只是又试着在脑海中想了想,“方睿在哪儿?”这个问题。
然后,等她眨了眨眼,那只花骨朵就果然又在她眨眼间显示了一下,才再消失,并且,指的还是书房的方向。
昨晚两人一直待在一块儿,她只知道自己若想要看见这只花苞,心中默念外加微眯眼睛,就可以看到它。
如今方睿出了房门不在附近了,她这才有机会大概弄明白,也就是说,不管自己身在何处,只要她想知道方睿在哪儿,心里想一想,代表他的那朵桃花骨朵,就会为她做出指引。
为了让她能“得到”他,这朵花倒真是会“与人方便”啊。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为何会忽然身处这方陌生的世界,又是以女子的身份,并且是如此“方便”于接近方睿的身份存在,但想起早上起来后好似做贼心虚悄悄跑路的年轻男人,尽管有点不合时宜,但水清还是想起一句话,貌似她是在脑中哪个话本或者小说文书里看到的——“呵呵,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被自己无语了片刻,水清心想,自己脑海里这些不知来处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有时间的话,她得理一理。
水清问过方睿的去向,虽未得到明确的答复,但她自觉过问了这一下,就已经可以了。
于是,她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让两个嬷嬷去给她张罗洗漱用水了。
等两人退出房门,她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抿了两口后,又回到床上,掀开被子找了找,从床角翻出了虽然皱了一些,但还是干干净净的元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