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熹光像是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柔和中还带着一丝凉凉的雾气,笼罩着刚刚苏醒的大地。
方睿走出院子,步道与回廊两侧被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虽然都挂着露珠,也已开始透出夜色褪去后的清新舒展。
因为主家有喜,大红色的灯笼、喜字、红绸等装饰随处可见。
昨天成亲时,方睿看到这满目喜庆的红色就觉得心烦,今天更是无心看这些。
他踩着交错的光影,去向书房的步子越走越快。
一方面,是他心里千头万绪理不清,整个儿乱糟糟的。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也知道,虽然他暂时避来了书房,但敬茶这件事其实逃不掉,时间更拖不了太久,否则母亲那边会派人来催问;而且,哪怕水清现在没醒,但她难不成还能在新婚隔日就睡到日上三竿?等她醒了,总不可能一个人去见母亲,自然也会先寻他;这是他家,母亲和名义上的妻子都找他,他还能躲着不见吗?
昨晚他是怎么睡到床上的,又是怎么睡到她身边的,之前两人连和离书都弄好了,之后两人要怎么办——他总得前后梳理一番,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一进书房,他让下人送来一盆水,便立刻叫人统统出去,并且关上了门。
要说方睿其人,虽然家境不俗,但他的进取心也是很强的,学习上面丝毫不肯落于人后,以前不曾去省城上学时,只要是在家看书学习,他书房里总备着净面醒神的一盆水,用以他看书困乏时洗脸的——这水从来都是凉的。
这回,下人虽然惊异于他新婚翌日一早便来了书房,但也没人会多嘴去问主人这是做什么,只听他吩咐备好了水,自然也是一贯的凉水。
方睿先是心烦意乱地把布帕扔进水里,再动作机械地捞起来拧干,连着擦了两遍脸,想冷静下来却还是收效甚微,他干脆一弯腰,埋头将整张脸完全浸入盆里。
细小的气泡连着串,咕噜噜地往水面上冒,方睿俊逸轩朗的眉眼口鼻都浸在水面之下,凉意从每一个毛孔钻入皮下,理智也一样。
过了得有半分钟,他觉得自己的心静下来了,才重新抬头脱离了水盆,平复了下呼吸,随手扯下架子上半干的布帕,展开盖在脸上,想把水揩干净。
但就是这个动作,让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一个小片段。
他躺在新房的地上,脸上烘热,脑袋昏沉,水清手上拿着浸过水的布帕,朝他靠近……
接着,他的眼前一暗,视野忽然受到了限制,但脸上传来一股让人舒适的潮湿凉意……
原本,他关于昨晚喝醉酒后的记忆,从他觉得头晕目眩又拒绝了水清去床上躺下歇息的建议后,就伏坐在桌边休息开始……后边,就一片空白了。
直至今早,他醒来后稀里糊涂又心慌意乱地发现,自己和水清躺在了一张床上,重点是,自己还主、动、抱、着、人、家!
这让他连当场把人叫醒质问的立场都没有。
而眼下,他回忆起的这个片段里,除了地上离桌子不远的他本人,旁边还歪歪斜斜翻倒着一张椅子,看来他大概是喝醉了没坐稳,自个儿摔到地上去了。
怪不得翻身下床时,他就觉得身上有几处地方隐隐酸痛,不过那个当口,他心里又慌又烦,只注意着别把水清吵醒,旁的根本没心思关注。
但在匆匆走来书房的路上,他又感受到了这种关节肌肉上的酸疼,现在一推测,只可能是当时重重摔下去导致的。
不然,怎么解释他记起的那个画面里,自己是一直躺在地上,都没能爬起来?
因为没记起后半夜他曾站起来走了几步,结果摔得更厉害的那一段,方睿理所当然地将身上的几处酸疼归咎在这上面。
他琢磨着水清的举动,只能解释为她是特意绞了湿帕子,在照顾喝醉的自己。
也对,以她的力气又不可能搬得动他,更别提是将他搬上床。
虽然早上他醒来时,也是迅速生出一点怀疑,会不会是水清趁着他酒醉,就有意把他弄到床上。
不过先前她照料他时也明显没这么大力气。
而且,两人实际什么都没发生啊。
昨晚是新婚夜,他可是挑了她的红盖头就直接拿出休书,后来又当场写和离书的,不想跟她做夫妻的态度表现得已经很坚决而且明显了。
若她真是有意设计,难道会放弃大好的机会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
而且,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反驳他不想做夫妻的想法,之后还主动要他写和离书,以及他说今后大不了两人先维持一段时间表面的夫妻关系,她也是点了头同意的。
方睿不是个先入为主,喜欢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的人。
他转念一想,那难道是他自己爬上床的?
随着这个念头的闪过,方睿的脑中又闪过了另一段画面……
他自己正坐在床边,坐在了那张他本来打定主意不靠近的喜床上。
旁边是正睡得香甜的水清,他看着她,喃喃她的名字,“水清……”
方睿自然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换成他在睡觉,旁边有个人迷迷糊糊坐在床边,还看着他,叫他的名字,心里发毛才是正常反应。
更何况,他是男子,而水清可是女子。
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要对她图谋不轨。
还好还好,他后来没酒后乱性……
记忆里的画面又冒出来一段:他自然而然地躺下去了。
期间,水清被动静吵醒,马上来推他,但推不动,于是她往里躲了躲,还拿被子把自己裹紧,根本没有往他身边凑的一点想法。
彻底想起这一段的方睿开始脸皮发烫,就差扶额,天呐,他醉了之后都干了什么?!
他搓了搓脸颊,虽然没回想起来自己赖到床上睡着后,又是怎么把水清抱进怀里的,但显而易见,总不可能是人家主动靠过来让他抱的。
少不得是他趁着醉意和睡意,强行把人揽进怀的。
回忆至此,他又想起来醒来时那温香软玉在怀的真实触感,一刹那心尖发颤。
这不能想!
也不该想!
心跳骤然加速的方睿,熟练地又一次把脸浸入铜盆的水里,再度给自己不断升温的脸降降温,否则,他觉得自己头顶都要热得冒烟了!
但因为这一回浸水的动作比较急,他的薄唇没有完全抿上,一点点凉水因此钻进他的唇间。
相似的感觉又唤醒了另一段记忆,他好像还是躺在地上,但视线受阻,水清的手从他唇瓣上经过,脸上还有布巾潮湿但舒服的凉意,应该是水清在帮他擦脸。
而他正下意识地伸舌头,想要追逐她微凉的指尖!
方睿被自己的回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因为他本就把脸浸在水里,这一张口吸气,顿时猛地吸了一大口凉水!
“咳咳咳咳!”两手撑着盆边,方睿一下子直起上身,满脸水珠狼狈又激烈地咳嗽起来!
虽然只想起来几个画面,但很显然,这些已经足够他做出推断,水清对喝醉的他从来没什么图谋,还好心照料他,倒是他自己……
方睿浓眉紧皱,脸色微妙地在发红与铁青之间来回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