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方睿头顶上方，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那朵未曾盛开的桃花朵儿，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或者，想要得到某个东西的念头，也很稀奇。
而且，她莫名有种感觉，好像她会进入现在这个水清的躯体，就是为了做成这件事而来的。
那之前真正的水清，去哪儿了？
又是那种隐约的认知自动出现——那个水清，不存在了。
并且，对方不是因为她的出现而不存在，而是因为她的出现，终于真正存在了。
这个念头有点绕，水清细细琢磨一下，虽然没想通为什么，但很快接受。
作为一池清水，自从有意识后，每隔一段时间，她的识海中——也可暂且称之为脑海吧，就会莫名其妙多出很多关于人世间的知识，有烹饪料理的，有医学药理的，有礼法制度的，有人情世故的……五花八门，无所不有。
就好像，有人把这些东西跟倒水一样，分批倒进了她的脑子中。
她安静待着的时候，也会思考这些东西的来路。
只不过，她的好奇心也算不上很强，想了几次没什么结果后，她就不想了，转而单纯地试图理解这些东西，倒也真的理解了七七八八，可能还有三三两两没法消化，毕竟纸上文章和真正实践还是有区别的，但对于不理解的地方，她也不在意。
反正都是她用不到的东西，知道得多一点，和知道得少一点，区别也没什么。
不过，起码她知道，刚刚盖在自己头上的是红盖头，而现在是新婚夜。
一般来说，今晚，新婚夫妻两人应该是要行周公之礼，行敦伦大事的。
总之，不该是一方拿着休书给另一方。
休书是什么，她也知道，就是丈夫回绝妻子，并解除两人婚姻关系的一纸说明。
她心里虽然闪过很多念头，但表面看来，不过是默默看着方睿，以及他手中的休书。
方睿见水清面露几分茫然之色，一时间心底冒出一点细小又莫名的歉疚。
但随即，他就觉得，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便把那封休书拍进她的手里，“给，你拿好。”
他的身上虽然有挺浓的酒气，但开口说话时并没有。
原身水清的记忆里显示，方睿是不喝酒的。
这也就解释了，他今晚在婚宴上可能也只是做做样子，沾了酒气在身上，但不曾真的饮酒。
“嗯？”水清扬眉看着他，她虽然知晓了本身这个水清和方睿结成连理的前因后果，但她不太看得懂方睿这一举动的意思，“为什么是休书？”
方睿没见她脸上出现什么伤心欲绝的表情，心底就先松了口气。
不过，他又觉得眼前自己这位新婚妻子的反应有点怪怪的，她怎么好像也没生气？
他打量了她两下，虽然和平时不施粉黛的样子有些区别，可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水清啊。
他以前对她的印象其实不错，但那是站在病患看医生的角度，私下交情其实也没多少。
等他身体好了又知道婚约的存在后，就刻意保持和水清的距离，接触更不算多，他只知道她性格沉静，不是胡搅蛮缠之人。
本来，他也没想到两人真会因为婚约绑在一起，现在走到这一步，他虽然有些头大，不过没关系，只要水清不吵不闹，大家就还有谈一谈的可能。
“就是，这场婚事本也不作数，你随时可以停止的意思。”
“这次成婚，本就是权宜之计。”
“你可先留在方家，以方家少夫人，也就是我妻子的身份生活。”
“这休书上面，我在‘丈夫’那一栏，已经签字和按了指印。”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奔赴自由光明的未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生活时，可在‘妻子’那一栏签上字，再自行按个指印。”
方睿顿了顿，看水清只是静静听着，并不反驳，他心下感觉怪怪的。
难不成，她是被刺激过度，暂时没法给出更多的反应？
“到时我带你去办个手续，你就是自由身了。”随手一拖就拉了张凳子过来，他拿出在学校给同学讲难题的耐心，一句一句同水清解释。
他觉得自己简直苦口婆心——主要是水清这姑娘吧，人的确还算挺好的。
他认为，自己有义务跟她说清楚，才好帮助她解放思想，让她这被封建婚姻固步自封的旧脑筋，能及时扭过弯来。
简而言之，这种根本非本人意愿的闭眼捆绑式婚姻，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啊！方睿在心中呐喊。
“当然，你要是喜欢在我家生活，我也谢谢你代我尽孝母亲膝下，你什么时候自己想通了，随时都能走，如果母亲那边有阻力，也有我来出面解决。”他大包大揽地说道。
他之前已考虑过，自觉与水清到底不是一路人，两人这挂名夫妻也没几天要做，实在没必要把他想要在回省城后休学参军的决定告诉她。
听说现在边远地方形势不好，战事随时可能吃紧，虽然家里和省城目前看起来是天下太平，可保不齐什么时候战火烧过来，寻常人家的日子就要彻底变天了。
参军的决定，他可是连母亲都敢没告诉，就怕长辈拦着不让。
从之前他私下找她委婉表示不能接受婚约一事来看，水清倒是口风挺紧的样子，可他跟她关系也没多近，自然不会轻易说的。
“总之，我今晚不会……咳咳，”方睿略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表态道，“我不会与你圆房的。”
言辞掷地有声，态度坚决至极。
水清“哦”了一声，说，“那你写一封和离书吧。”
她慢吞吞地按照脑海中那些以为用不到，但现在好像有点能用到的认知，接着道，“我又没犯错，你不能休我。我们有商有量，即便这婚事吹了，也应该算作和离。”
他要讲道理，那她也讲一讲道理。
方睿“啊？”了一声，心底那种奇怪的感觉更浓了。
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完全没有伤心表情的水清，心想，她这个反应真的很……独特。
不过，他之前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结婚，夫妻分开的事情那就更加超出他的知识范畴了。
现在拿出来的这封休书，他也就是写了两个人两情不悦，无法共同进步，所以不做夫妻，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之类的内容。
他预想过最难看的局面，就是水清伤心愤怒，哭闹不休，不肯接受，然后说不定会闹到母亲那儿去。
他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甚至想好她要是真的要闹，起码也得等母亲安安稳稳睡好今晚这一觉。
隔天即使场面再难看，那也是在方府内部范围闹……而已。
大不了到时对母亲的态度也坚决些，然后他找个机会回省城学校，家里这边的情况就这么放着呗。
反正，他今晚肯定不会跟水清做成真夫妻的。
她就是一介弱质女流，总不能对他用强吧。
可是眼下，她这么平静地看待这封休书的出现，对他说的话并无多少情绪波动，还有条不紊地提建议，他怎么也感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