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水清也早就到了相看人家的时候,虽然外头时兴什么思想解放,但在他们这样的乡下地方,还不兴什么自由恋爱的。
作为父亲的水镇桥在这方面守旧古板,水清自己也并不接触外男,虽然一直有媒人上门说亲,可论到那些男方的人品或者能力时,水镇桥又看不上,要么压根不是良配,要么就配不上他的好女儿。
这一下两下的,水清的婚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而现在,方夫人情急之下的提议,不啻于给了水镇桥另一个新的思路,方睿其人以及他所在的方家,难得贴合他了对未来女婿的所有要求。
但他还是犹豫了起来,虽说自古以来都有高嫁低娶的说法,但他又不是为了攀附方家给自己谋好处,更不是想卖女儿。
他是真的想给水清谋一门好亲事的。
见他有些意动却又犹豫,方夫人立刻当场写下一份内容更偏向于协议的婚书。
她不光自己签了字、按了手印,还请水大夫随她回了一趟方府,亲眼看着昏迷中的方睿也被人握着手,在那婚书上按下了指印。
然后,等水镇桥也签了字,又后补了双方的庚帖交换完毕,这才拿回去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水清依样也按了指印。
至此,婚事算是订下了,婚书两家各执一份,分别妥帖收好。
原来的那个水清,虽然意外于自己的丈夫与婚事就这样被确定下来了,却没有出言反对。
谁都不知道,在水镇桥第一次去方府后返回家中,与女儿水清交代这桩婚事经过,得到女儿点头和完成了婚书后,父女俩紧接着开始认真讨论如何医治方睿之时,方夫人也拿着方家的那份婚书,在灯下打量沉思。
赵管家站在一旁略带迟疑地问,“夫人,依着少爷的脾气,只怕醒来知道多了这门亲事,他会不高兴吧?”
赵管家这话其实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方睿从来有主见,他不愿意的事情,那是谁都勉强不来的。
他在省城求学,到了放假回来,方夫人每每催起他的婚事,他就会说,如今时代不一样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封建不作数了。
他还说,他要娶自己喜欢的女子,要和能与他有灵魂共振的、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女孩共度一生,至于那种缠裹了小脚只懂三从四德的姑娘,他是万万不要的。
水镇桥舍不得水清裹小脚,所以她这方面倒没受过苦,也算符合方睿的标准之一。
但她一应成长教养都是旧式的,与未来丈夫中意的其他标准可谓差之千里。
有道是“知子莫若母”,方夫人又何尝不知,方睿若是醒着,自然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但如今,他生死未卜,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前几个医馆拒绝收诊睿儿时,不止一家说了,睿儿除了磕破了头,还伤到了后颈,救回来只怕也要瘫在床上一辈子。”方夫人垂眸,轻轻摩挲着那张还散发着墨香的婚书,语气不复在水镇桥面前哭求的无助和允诺的殷切,“水大夫,不,现在该叫他亲家老爷了。他倒是不曾提到这茬,咱们……且看看吧。”
听到此言,赵管家暗暗一惊,这才约莫窥得了方夫人语中的深意,他悄悄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婚书,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赵管家先是下意识地抬了抬眼,看向拿着婚书坐在灯下沉默不语的当家主母,但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越矩了,赶紧更低地垂下了头。
他是忽然想到,这婚书上可没写,要少爷活蹦乱跳的才会娶那水家姑娘,条件只是,“醒来”。
醒过来,但是瘫痪了,那也是“醒来”啊!
虽说从婚书里的言辞看,是方家有求于人,所以姿态放得很低,实则既然双方都签了字按了指印,那婚书就对双方都有约束力,谁都不得反悔。
如果少爷醒来后真的没有大碍,那自然皆大欢喜,顶多他本人对这桩婚事不满,可能会闹意见,但就算方家悔婚,那凭着方家在本地的实力,也还是有可退一步操作的空间。
可如果少爷确实无法起身行动了,那水家姑娘可就是……不嫁,也得嫁了!
而那就形同于,她这辈子都要守活寡,这辈子只要活着,就得一直照料少爷了。
依着水家的名声,恐怕这父女俩也做不来出尔反尔之事——就算他们想,夫人也定有手段不会让他们有这个机会的。
毕竟,别的医馆回绝收诊,等于变相表示少爷是救不活了,可水家父女如果救活了,那少爷的下半辈子,还有谁能比水清更适合照顾他呢?
他们方家的财势摆在这儿,水家父女虽然也在本地过活了多年,但并没什么家底根基,且为人处事实在,这婚事没有他们反悔的余地,也不可能有动手脚的机会。
这件事,走到这一步,方家已经算是反客为主,提前拿捏住水家父女了。
方家老爷身体不好,在方睿十岁前就过世了。方夫人是个坚强果敢的女人,独当一面主持方家各项事务这么多年,能让方家继续屹立不倒,甚至越发的家大业大,到底心思缜密又善于谋算。
管家一边心惊,一边想着,若是龙章凤姿的少爷真的命里有此不幸,到了“那个地步”,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那么,那个叫水清的姑娘,也就是他们方家未来的少夫人,这辈子的命啊……
也就一眼能够望到头了。
时年也才十七岁的水清,对于这桩父亲决定后才告诉她的婚事没什么异议。
与父亲商量好了治疗方睿的方案,她便收拾了东西,去方府住了三个月。
期间,她亲力亲为地尽心为方睿医治,贴身照料他,上药换药,针灸按摩,毫无怨言,哪怕是替他擦身这类事情,她都脸颊发烫地亲自做了。
但其实,她对方睿的身份认知,依旧是病人,而非未婚夫,乃至于近他身时的些许不自然,也没多余的想法,纯粹就是不好意思。
这三个月里,两人都是起居一室,哪怕是夜间入睡,中间只也隔了个碧纱屏风,便于水清随时观察他的情况。
只不过,一人清醒一人昏迷,所有尴尬也只有原身水清自己独自消化罢了。
不过,幸好她的性格很淡泊恬然,即便对方身上有一层未婚夫的名号加持,但目前还是病人的身份更突出,她也就尽量平常心对待。
三个月后,方睿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