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牧胸口很闷!
一个好端端的人,当你得知自己即將在半个时辰內死去,死前的恐惧,会让人出现躯体化症状。
荒牧只觉浑身都在发软。
控制不住的软。
“別放弃,別放弃啊!还没到最后一刻,老头见多识广,说不定老头还藏著除去祟的方法!”荒牧在心里疯狂劝说自己。
这一刻,他最需要对抗的,是內心绝望的蔓延。
荒牧甩开狱卒的胳膊,当即朝殮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必须赶在半个时辰內回到殮房,並且向老头寻求除祟的办法。
他不奢求完全除去,只求能遏制身上的黑气侵蚀。
能延缓死期也好啊!
只要能让祟的发作期限延长,就有希望慢慢根除。
狱卒望著荒牧驀然拔足狂奔的背影,冷哼一声。
不孝敬他银子?
好好好!
反正升任捕头,必然会被里正大人要求,查清公廨四名衙役的死因。
到时候直接拿这小子结案,再合適不过!
毕竟这些消息,都是这小子告诉他的。若把监牢那套手法搬过来,必让这小子屈打成招,逻辑自洽。
上交一份毫无紕漏结案的卷宗,里正大人一定会满意的。
“哈哈,还没上任,咱就又预定大功一件!”
狱卒阴损笑著。
隨后狱卒又將目光投向安详的江俊,他走到尸体旁,直接上手,熟练的手法足足摸出了十多两碎银。
摸走犯人身上所有財帛,是作为狱卒的业內行规,是刻在骨子里的行为。所以当他看到公廨里躺著的那四兄弟时,当时就上手了。
狱卒得意不已,喃喃自语:“你看你,你一个死人都知道孝敬本头儿,偏偏那小子却不懂!”
狱卒咧咧嘴收起碎银后,又从江俊身下摸到了一坚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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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捕头腰牌?”
狱卒忍不住瞳孔皱缩,颤颤巍巍地攥著还残留余温的腰牌,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身份象徵。
“天命所归啊天命所归!”
狱卒打量著手中的捕头腰牌,看来公廨那四兄弟极有可能是死在这盗匪上手,不过他还是更乐意用荒牧的人头结案。
狱卒眸光闪烁:“权力不用来为难那些不长眼的人,那还要权力作甚?”
“哈哈哈哈。”
荒牧一路跌跌撞撞,在如棋盘交错的巷道里奔窜,仿佛一只迷失在岩石纹缝里的螻蚁。
足足半炷香的功夫,他才走了不到二里路。
他的腿不像是血肉之躯,而像是两根绵软腐朽的木桩。
他太软了。
每迈出几步便一个趔趄,身形摇摇晃晃,短短二里路荒牧跌倒了四五次。
將死的压力,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心態变形。
荒牧惨笑著自嘲:“亲目睹了好几人祟发身亡的过程,没想到轮到自己时,依旧那么不堪。”
原来他比谁都怕死。
重度贪財、重度怕死的性格,在心理上带来的躯体反应也是最强烈的。
恐惧的压力抽乾了他所有力气,以这脚力,恐怕两个时辰也回不到殮房。
荒牧脚步一软,再一次栽倒在地,鼻息近距离贴著地面,粗重的呼吸將地上的尘粒捲入鼻腔。
荒牧剧烈乾咳后,苦涩一笑。
临近街口,有好心的路人想要过来扶他,但都被他拒绝了。
不能將身上的黑气,传染给无辜的好心人,这是原则。
他是心態变形了,但还没有心理扭曲,无差別拉人垫背这种损事,他可做不出来。
荒牧翻个身,平静的躺在青石路上,乌黑的眸子怔怔地望著澄澈的天空。
他放弃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死在老头前面呵呵。”
荒牧越想越气——
都怪那狱卒,又蠢又坏的畜生。
“明明都叮嘱他千万不要碰尸体了,怎么就是不听?”
“自己找死就算了,还掐著那芝麻大点的官腔恐嚇他?”
荒牧躺在地上冲天大吼一声,抬手泄愤般撕扯身上的玄袍,隨后在不知不觉中爬起来身。
不知不觉,朝巷子里重新折返回去。
不知不觉——
巷子里。
狱卒对著捕头腰牌哈了一口气,然后用袖角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简直爱不释手。
听到巷尾的动静,狱卒侧头望去,发现荒牧的身影再次浮现。
狱卒冷笑一声:“怎么,小子开窍了?三十两拿来吧,对谁都好不是么”
见到狱卒身上的祟还没发作,荒牧鬆了一口气。
荒牧小跑著来到狱卒面前,如释重负地望著对方,虽然气喘吁吁,但白皙的脸上却掛著灿烂地笑意:“没死就好,你没死就好,你要是死了,我得鬱闷死啊。”
狱卒都没正眼瞧荒牧,他依旧爱不释手的把玩著腰牌,正纠结掛在身上哪个位置比较显眼。
他瞥了荒牧一眼,漫不经心道:“本头儿怎会死?把银子拿来吧,不然会死的可就是你小子哩。”
“对对对。”只见荒牧无比乖巧地从怀中掏出那袋银子,重新递还给狱卒。
狱卒顿时眼角鱼尾纹乍现,颇为受用地哈哈大笑:“你小子,识趣。”
儘管口头上这么说,但上任捕头后他还要拿荒牧顶罪结案,不为別的,只为这小子最合適。
正要接过钱袋时,荒牧手一抖,钱袋掉了,白的银子散落一地。
“干什么?”狱卒啐了一句,当即弯身去捡银子。 趁此空当,荒牧猛然一把抽出狱卒腰间的佩刀,反手一划。
一道血柱喷出,狱卒捂著血淋淋的脖颈,惊恐地看向荒牧。
荒牧面色舒展,犹如嘮家常般慢悠悠道:“你要是提前死了,没死在我手上,我真得抑鬱而终。”
“你居然敢”狱卒被割断了气管,嗓音逐渐含糊不清。
只见荒牧又一刀捅进狱卒腹部,再拔出来,再进去,再用他的大刀狠狠挑逗狱卒。
荒牧满脸陶醉,伸出舌头舔了舔飞溅在自己脸上的血渍。
伴隨著腰牌掉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狱卒也陪著江俊,安详地倒下了。
荒牧隨手丟掉长刀,长舒一口气。
死前,要念头通达——
隨后荒牧爆发一阵止不住的癲笑:“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人仰马翻。
笑声在这僻静的小巷里,显得极为突兀与骇人。
荒牧终於理解了那句话。
死亡只是一瞬间不可怕,但將死之前那种煎熬,是最折磨人的!
他又软了。
荒牧靠著斑驳的白墙,缓缓瘫坐了下去。
正欲垂眸等死时,荒牧余光忽然瞟见,自己胸口处居然多了一个纹身!
原身明明没有任何纹身,而他也没有那种喜好。
那胸口这图腾,是什么时候爬到他身上的?
荒牧手忙脚乱地扯开了上半身的玄袍,只见一个墨黑的兽首图案,从左肩横亘到胸腹。
大胤重刑犯有黥面之刑,民间爱美之人也常有刺青,不过大多技艺粗糙。
他胸口这个图腾,可以说巧夺天工,犹如活物。
不是麒麟,也不是龙,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物种。
它就这样映在他线条硬朗的胸腹上,显得狰狞又静謐。
之所以狰狞,是因为这兽首足足有十只眼睛!
之所以静謐,是因为这兽首十只眼睛中,只有第一只眼微微半睁著。
“好像原本是十眼紧闭的,在杀死狱卒的一剎那,第一只眼就突然睁开了。”荒牧面露回忆。
会动的纹身?
荒牧试探著伸出手指,轻轻触摸胸口图纹。
指间接触的一剎那,他明白了——这只狰狞图纹,名叫欲兽。
欲兽——满足欲望就是满足灵魂。
换言之——只要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兽眼就会睁开,每完全睁开一只眼,他的灵魂境界便会提升一转。
据传,这世界的最强者好像是九转巔峰。
可他身上的兽首图纹,足足十只眼睛。
这么看,莫不是他將有机会,成为世间第一位十转!
超然的存在!
呵呵,年轻人就是爱幻想现在连身上的祟都还没解决,待会就要咦?
距离被狱卒勾肩搭背时,估计都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他身上的祟,怎么还没有发作?!
荒牧惊疑不定。
忽的,他想到了出门前向老头的提醒——老头说过,如果不会望气术看不到身上的黑气,还有一个方法可以判断是否沾染了黑气。
——沾染了黑气的人,掌心的生命线会呈现紫黑色。
这是仅凭肉眼就能自行判断的。
驀地,荒牧迫不及待地张开了手掌,他那又粗又长的生命线顿时映入眼帘。
然而,仔细定睛一看。
只见一条细小黑线已经从掌纹中绽开,虽然很淡,但却是切切实实存在。
隨后荒牧又走到英俊哥和狱卒尸体旁,俯身察看他们的手掌。
只见他们掌纹中的生命线,如一缕浓稠的墨丝,极为显眼。
荒牧蹙眉思忖,他之所以能勉强隔绝黑气,或许和胸口悄然浮现的兽首图纹有关。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黑线,只见它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在扩散。
等它扩散得和那两人差不多时,估计也就是自己祟发身亡的时刻。
除非,他能在黑线完全扩散前,將胸口纹身上的第一只兽眼彻底睁开。
一只兽眼对应著一转境界。
也就是他必须得在掌心黑线完全扩散前,从凡人层次晋入一转境界,才能彻底消除隱患!
荒牧长舒一口气。
有希望就好!
隨后,只见他从怀兜里取出一支火摺子,扔向江俊与狱卒的尸体。
他出门时就准备好了火摺子,原本打算事了之后焚烧江俊尸体,彻底了断黑气的传播。
现在嘛,多一个狱卒陪他英俊哥上路。
正想离去时,荒牧忽然又顿住了脚步。
虽然祟没有发作,但荒牧不確定——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黑气?又会不会传染给別人?
恰巧有一条大黄悠閒经过。
荒牧身形一动,当场扑向大黄,与它挣扎的狗身触碰了一番。
如果半个时辰后,大黄没死,那毫无疑问,他身上的黑气不会传染。
以此判断,就不用担心出去后,无意间与別人发生肢体接触,又酿成祟在小镇內传播肆虐。
江俊与狱卒的尸体在大火中熊熊燃烧,荒牧则靠坐在一旁的墙根。
就这样,在这暖和的环境中,荒牧抱著大黄——
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