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这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红梅的心口上。
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王建军和赵春花被全村人戳着脊梁骨,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滚出村子的画面。
那个场景,是她这些天夜里最深的恐惧。
离开这里?
她能去哪儿?
回那个早就把她当泼出去的水的娘家吗?
更何况,现在的王家,是火坑还是金窝,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厂子红火成这样,只有傻子才会走!
她好不容易爬上监工的位置,眼看着好日子就在前头招手,怎么可能为了儿子少干点活这点小事,就放弃这一切?
李红梅的脑子里像有两拨小人在打架,一张脸青白交加。
一边是她对儿子的那点可怜的母爱。
另一边,是对贫穷的恐惧和对富裕生活的无尽渴望。
最终,后者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
她抬头,看着钱秀莲那张比石头还硬的脸,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李红梅咬碎了后槽牙,将满腔的不甘和屈辱悉数吞进肚子里。
她费力地扯动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知道了,妈都听您的”
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铁屑。
“您说得对,小孩子是该从小锻炼锻炼”
钱秀莲发出一声冷哼,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红梅这种人,就得用重锤敲,用现实砸,她才懂得怕,懂得什么叫规矩。
读书,是给王小宝一个明事理、辨是非的机会。
干活,是让他从根上就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每一粒米饭都浸透着汗水。
她钱秀莲,绝不能再养出第二个废物儿子,更不能养出一个只会啃老的巨婴孙子。
“知道就好。”
钱秀莲丢下这句话,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踱步回了厂里。
李红梅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直起僵硬的腰。
她把对婆婆的满腹怨气,变本加厉地撒在了那些普通女工身上。
今天记这个干活慢了半拍。
明天记那个多喝了一口水。
她那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名单。
月底发工分时,不少人都被扣了钱,一个个看向李红梅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钱秀莲的规矩立在那,谁也不敢闹事,只能把这笔账死死记在李红梅的头上。
李红梅自己,却因“监工得力”,工分比谁都高。
她捏着那沓崭新的钱和票,比她过去一年攒下的都多,心里那点子不痛快,瞬间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受点气算什么?得罪几个人又算什么?
只要能过上好日子,就行!
厂子的生意如同滚雪球一般,越做越大。
国营饭店的订单直接翻了一倍,县供销社的主任也亲自找上门,点名要“王家咸菜”。
甚至有些头脑活泛的小贩,从几十里外跑来,堵在门口想批发咸菜,拉到周边的乡镇去卖。
原来的几十号人,渐渐有些捉襟见肘了。
这天,钱秀莲把几个管事的都叫到了一起。
“人手不够了。”钱秀莲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吴婶子,你手底下,加多少人合适?”
吴婶子心里早打了无数遍腹稿,立刻回道:“钱大姐,清洗和切菜这边,至少得再加十个手脚麻利的!搅拌和入缸那边,也得加五个有力气的壮劳力!”
“十五个。”钱秀莲点点头,目光转向王小二,“小二,你那边呢?”
王小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娘,采买的活儿我一个人还能扛,就是送货的次数多了。还有,食堂那边也得添个人,帮着桂花打打下手,不然几十号人的饭,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行,那就再招一个食堂帮工。”
钱秀莲当场拍板。
“加起来,十六个人。这事不能拖,马上就办。”
她看向村长家的侄媳妇谢小花:“小花,你这两天就写个招工告示,贴村委会和厂子大门口。写清楚,咱们厂招工,男女不限,只要手脚干净、能吃苦的。工钱按工分算,多劳多得。”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钱秀莲加重了语气,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都给我听好了!不管是谁,想进我这个厂,都得先过吴婶子这关!”
“吴婶子说你行,你就能留下。她要是说你不行,天王老子来说情,也没用!”
这话一出,等于把招人的生杀大权,直接交到了吴婶子手上。
吴婶子是个实在人,激动得脸都红了,噌地一下站起来保证:“钱大姐您放心!我保证给厂里招进来的,个个都是好手!绝不放一个懒骨头进来!”
会散了,王小二却没走,一张脸拉得老长。
刘桂花看他不对劲,私下里拽着他问:“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厂里招人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王小二长叹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你还不知道?我那个大哥大嫂,眼睛都盯绿了!之前是没由头,现在厂子公开招工,他们百分百要找上门来!你说这事可咋办?”
刘桂花一听,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王小二的大哥叫王大一,两口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眼高手低,做活不行,专爱占便宜。
偏偏王小二的娘,是个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从小最疼的就是大儿子。
“他们来了,你就让他们按规矩找吴婶子试活呗。”刘桂花说,“大娘的规矩在那儿,吴婶子看不上,也怨不着你。”
“你想得太简单了!”王小二满脸愁容,“我那个娘,她从来不讲道理!在她眼里,我现在是厂里的管事,我大哥想进来,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我要是办不成,你信不信,她能天天跑到厂门口来骂我白眼狼!”
刘桂花不说话了。
她那个婆婆是什么德性,她比谁都清楚。
果不其然,招工的告示刚贴出去半天,王小二的娘,一个五十多岁,眼角耷拉,嘴角永远向下撇着的老太太,就领着大儿子王大一和儿媳妇张巧,杀气腾腾地找上了门。
那时候王小二正在库房点货,老太太直接冲到库房门口,双手往腰上一叉,声音尖得能刮掉锅底的锈。
“王小二!你给我滚出来!”
王小二听见这声音,头皮瞬间炸开,只能硬着头皮迎出去:“娘,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怎么来了?我们再不来,你这个管事儿的是不是就忘了自己姓啥了?”老太太三角眼一瞪,话里跟带了刺儿似的,“厂里招工,满世界都知道了,就偏偏瞒着我们自家人是吧?怎么,你现在出息了,就瞧不上你亲哥了?怕我们进来抢你的风头?”
王大一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啊,小二,咱们可是亲兄弟。你现在是钱大娘跟前的红人,给你哥和你嫂子安排个活,不就是你动动嘴皮子的事?”
他媳妇张巧也跟着皮笑肉不笑:“是啊小二,我们也不贪心,不求跟你一样当管事,给个轻松点的活就行,工钱少点也无所谓,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
王小二一个老实人,被这三张嘴说得脸红脖子粗,急得直搓手。
“娘,大哥,真不是我不帮忙!”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厂里招工,是大娘亲口定的规矩,谁都得去吴婶子那儿试活,试过了才能留。真不是我说了算的!”
“放你娘的屁!”
老太太一口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王小二脸上。
“你当我老婆子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钱老太那么看重你,你要是真开口了,她能不给你这个面子?我看你就是良心被狗吃了,不想让你哥过上好日子!”
老太太的嗓门又尖又亮,库房门口来来往往的工人都停下了脚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王小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气,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他钻进去。
他知道,这事今天要是处理不好,他娘真能天天来厂里撒泼打滚,到时候别说他这个管事,恐怕连这份活都得丢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也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我的厂子,什么时候成菜市场了?”
王小二猛地回头。
只见钱秀莲不知何时,已经背着手,冷冷地站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