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
“我们是代表镇派出所,来给王家村的钱秀莲同志,送表扬的!”
“什——么?”
“表扬?!”
人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瞬间“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比大白天见了鬼还要精彩一百倍。
表扬?
表扬她打断自己儿子的腿?
表扬她心狠手辣,把亲生骨肉送进大牢?
这个世界是疯了,还是他们的耳朵出了问题?
“所所长,您没开玩笑吧?”村长张长贵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昨天也听说了王家的事,正头疼着该怎么处理,才能不影响村里的名声。
结果,他这边还没想好怎么“批评教育”,派出所那边,直接送“表扬”来了?
老所长瞥了张长贵一眼,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
“张村长,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说着,他将手上那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往前托了托,动作郑重无比。
“钱秀莲同志,面对上门寻衅滋事的赌博恶徒,临危不惧,奋起反抗!”
“并且在事后,大义灭亲,积极配合我们公安机关,将所有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她这种坚决与赌博等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的精神,值得我们全镇人民学习!”
“为此,所里特地做了一面锦旗,以表彰钱秀莲同志的英勇义举!”
老所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所有村民的耳朵里。
大义灭亲?
与犯罪行为作斗争?
值得全镇人民学习?
这些光辉万丈的词,怎么可能跟他们印象里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窝囊的钱秀莲联系到一块儿去?
可这话,是派出所所长亲口说的。
是穿着制服的公安干部说的!
那还能有假?
人群彻底安静了,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刚刚还嚷嚷着要“枪毙毒妇”的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个耳光,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消失。
而那些之前小声嘀咕“钱老太做得对”的妇人,此刻却一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脸上全是“看吧,我说得没错”的得意。
村长张长贵,整个人都傻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开过多少大会,处理过多少鸡毛蒜皮,就没见过今天这种阵仗。
他死死盯着老所长手里那片刺眼的红色,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崩塌。
老所长不再理会这些呆若木鸡的村民,对张长贵道:“张村长,带路。”
“哦哦!好,好!”张长贵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猛地惊醒,赶紧点头哈腰,小跑着在前面领路。
一大群人,心思各异,浩浩荡荡地涌向了王家大院。
此时,王家院子里。
钱秀莲正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竿,监督着李红梅和赵春花清洗萝卜。
两个儿媳被她盯得后背直窜凉气,手上的动作快得飞起,头都不敢抬一下。
王建军则在院子另一头,正一下一下,机械地劈着柴火。
整个院子,除了干活的闷响,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村长张长贵那张挤满谄媚笑容的脸,先探了进来。
“钱大娘,在家呢?”
李红梅和赵春花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
只见村长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把她家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两人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这是这是来算总账了?
王建军也停下了手里的斧子,脸色瞬间煞白。
唯有钱秀莲,坐在小马扎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如水。
“张村长,有事?”
张长贵看着院子里这副景象,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瞧瞧钱秀莲这稳如泰山的样子,哪里像是犯了事的人?分明是胸有成竹的掌权者。
他赶紧让开身子,把老所长恭恭敬敬地请了进来。
“钱大娘,派出所的同志找您。”
老所长走进院子,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钱秀莲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欣赏。
他昨天连夜审讯,越审越觉得这个老太太深不可测。
今天过来,一是送锦旗,树立典型,完成政治任务。
二,也是想再亲眼看看,这个搅动了全镇风云的老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钱大娘。”老所长主动开口,脸上努力挤出和煦的笑容。
钱秀蓮这才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平静地看向他。
“所长同志,有事?”
她不卑不亢,语气里没有一毫的紧张,更没有半分讨好的谄媚。
李红梅和赵春花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老所长,生怕他下一秒就从腰间掏出手铐。
老所长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对他身后的年轻公安递了个眼色。
年轻公安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双手展开。
“哗啦——”
一声轻响。
刺目的红色绸布上,两行龙飞凤舞的金灿灿大字,在冬日阳光下,闪耀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义正辞严除赌害,大义灭亲正风气!”
落款:镇派出所,赠。
整个王家院子,连同门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在那面锦旗上,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李红梅和赵春花,嘴巴张得老大,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王建军手里的斧子,“哐当”一声砸在脚边,他却毫无知觉。
这这是送给妈的?
老所长清了清嗓子,用他这辈子最洪亮、最激昂的声音,对着院里院外所有人,高声宣布:
“钱秀莲同志!为了表彰你昨日不畏恶徒,勇敢与违法犯罪分子作斗争,并积极协助我们公安机关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的英勇事迹,经我们所里研究决定,特授予你这面锦旗!”
“希望你能继续保持这种高尚的品格!”
“也希望全村、全镇的同志们,都能向你学习!”
话音落下,他亲自捧着锦旗,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钱秀莲面前,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里。
钱秀莲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那面沉甸甸的锦旗。
她的目光,从那两行金字上缓缓扫过,指尖在“大义灭亲”四个字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心中,没有狂喜,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赌的,就是这个时代对“赌博”二字的深恶痛绝。
她赌的,更是当权者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榜样”。
她,赌赢了。
院子外,死寂了足足十几秒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
“钱大娘好样的!”
“说得对!就该这样!跟那些赌鬼烂人,就是不能心软!”
村民们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方才还骂她是疯子、毒妇的人,现在喊“好样的”比谁都响亮。
他们看着钱秀莲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鄙夷和恐惧,变成了敬畏,甚至是崇拜。
李红梅和赵春花,呆呆地看着被人群和掌声包围的婆婆,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荒诞的梦。
她们的婆婆,这个昨天还让她们吓得魂飞魄散的“疯婆子”。
今天,竟然成了全村,不,是全镇的英雄?
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