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市“中央广场”地铁站,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寒冷。
站台上一片混乱,但秩序井然。
医护人员正忙著为那些一脸茫然、失去了数小时记忆的乘客们进行初步的身体和精神检查。
协调中心的后勤人员则在飞快地清理现场,抹除一切可能引起恐慌的异常痕跡。
白晴站在高处的警戒线外,一身黑色的制服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她面无表情地、有条不紊地通过通讯器指挥著现场的善后工作,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
但她那双紧紧攥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和那始终没有离开过广场入口处、一辆刚刚呼啸而去的特级救护车的目光,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协调中心,特级医务室外。
长长的走廊上,上演著一幕奇特的景象。
苏小小抱著一台可携式光脑,蜷缩在长椅的一头。
她嘴里叼著一根已经没有味道的棒棒棍,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与俏皮,只有深深的忧虑和专注。
她的十指在光脑的虚擬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一行行复杂的数据流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实时监控著陈实那极不稳定的生命体徵,以及他灵魂深处那个刚刚萌芽的、“深渊种子”的数据波动。
而在长椅的另一端,相隔数米,秦峰沉默地坐著。
他那身伤痕累累的动力装甲已经卸下,只穿著一件黑色的作战背心,手臂上缠著厚厚的绷带。
他低著头,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插在乱糟糟的头髮里,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强烈的、混杂著疲惫、后怕与茫然的气息。
这场战斗,彻底顛覆了他对“异常”和“战斗”的认知。
在病房的门口,林月见则如同最忠诚的守护神,抱著她的剑,如同雕像般笔直地站在那里。
从回到协调中心开始,她就一直保持著这个姿势,不眠不休,不允许任何未经许可的人靠近病房半步。
她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开始主动的履行,一个守护者的职责。
苏小小和林月见,两个女孩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碰撞都刻意避开。
一个代表著最顶尖的科技,一个代表著最纯粹的武力;一个如同跃动的火焰,一个如同静默的冰山。
她们互相看不顺眼,却因为病房里那个同一个男人,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剑拔弩张却又目標一致的“守护默契”。
陈实,在昏迷中,他的精神世界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次不计后果的“透支”,以及对那股庞大负面能量的“吸收”,如同一场无比残酷的“淬火”。
他那原本混乱不堪、充满了各种噪音的【真实频道】,正在被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新生力量,强行重塑、格式化。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天板,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缓缓地闭上眼,再次尝试接入【真实频道】。
那个曾经让他痛苦不堪的、充满了尖叫与杂音的“雪屏视界”,变得前所未有的“乾净”和“清晰”。
他不再需要被动地忍受那些海量无用信息的衝击,他发现自己可以“选择”了。
就像使用遥控器一样,他可以主动地、精准地“选择”他想要收听的“频道”,而將其他的杂音,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他的能力,虽然因为那次透支而感觉上限降低,仿佛身体被掏空,但操控的精度和稳定性,却实现了质的飞跃。
他,正式地、稳定地,站在了【频道干扰员】的初级阶段。 代价,也隨之显现。
他下意识地去回想那段关於“童年野餐”的记忆,却发现,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再也想不起父母的脸。
那段记忆,已经被那个名为“小杰”的怨灵,用自己的存在,彻底污染和覆盖了。
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脑中的“新房客”——那一缕属於“小杰”的、充满了悔恨与不甘的残存意识碎片。
它如同一个悲伤的幽灵,盘踞在他记忆的最深处,无法被沟通,也无法被驱逐。
它无害,却时时刻刻提醒著他,那个用谎言换来的“救赎”,以及那个充满了警告意味的、诡异的临终微笑。
“你醒了。”
病房门被推开,第一个走进来的,是白晴。
她带来的是一份关於本次“贪食的地铁”事件的结案报告,以及一份全新的、权限更高的、將他从临时工转为协调中心正式核心成员的任命书。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白晴將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看他,而是望向窗外。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著一丝不易察气的情绪波动。
“『衔尾蛇』协议的紧急切断,在我们的精神连结中,留下了一个无法被修復的『后门』。”
她转过头,第一次没有直视陈实的眼睛,目光落在了他身旁的枕头上。
“我能模糊地感觉到你脑子里那个『东西』的存在。那个『种子』,还有那个『乘客』。”
这个秘密,成为了只属於他们两人的、更加深刻的、无法言说的“羈绊”。
就在白晴准备转身离开时,陈实病床边的个人终端,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代表著最高加密等级信息接入的提示音。
一条信息,完全绕过了协调中心、绕过了苏小小的天罗地网、甚至绕过了白晴的所有监控权限,直接发送到了他的终端上。
发信人的id,是一个无法被识別的、不断跳动的乱码。
但信息內容,却让刚刚醒来的陈实,如坠冰窟。
那是一段音频。
点开播放,里面传出的,是老王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慢悠悠的声音:
“小子,干得不错。但记住,永远別相信『调谐者』”
“也別相信任何人。”
录音到此结束。
陈实猛地坐了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老王没有死!
他似乎从头到尾都在一个更深的层次,布局和观察著这一切!
他为什么不现身?
他说的“任何人”,是否也包括刚刚离开的白晴?
那辆地铁的灾难,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调谐者】的手笔,而是他一手策划的、一场针对自己的、残酷到极点的“入职考验”?
还没待他想清楚,一阵无可抑制的疲倦感袭来,让他再一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