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大厅內，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秦峰那毫不掩饰威胁的最后通牒，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主屏幕上，代表“空壳人”的红色潮水，依旧在坚定不移地向著市中心的方向缓慢推进。
白晴的办公桌上，只有一杯早已冰凉的白水，水面倒映著天板上惨白的灯光，没有一丝波澜，正如她此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但她放在光滑桌面下的指尖，却在无意识地、急速地敲击著自己的膝盖。
那越来越快的频率，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战鼓的急点，彻底暴露了她那冰山般的外表下，早已焦灼如焚的內心。
陈实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待所有人的，只有秦峰那场冷酷无情的“烟”，和眾多的无辜学生被彻底抹除“存在”的悲惨结局。
他强忍著精神上的剧痛，接通了白晴的內部专线。
视频窗口里，白晴的脸庞因为巨大的精神压力而显得有些虚幻和透明。
“说。”
她只吐出了一个字。
“我有一个计划，”陈实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一个疯狂的计划。用一个新的『概念』，去覆盖掉那个正在扩散的『概念』。”
“用一首歌，去对抗另一首歌。”
白晴死死地盯著他，那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锋利，仿佛要看清楚他这个计划的背后，究竟是天才灵光一闪的孤注一掷，还是一个凡人走向疯狂的最后一步。
“成功的概率，低於百分之一。”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不要以为成功了一次，就还能成功第二次。”
“而且，我调用过你的精神模型，进行过初步推演，你的精神壁垒强度，不足以支撑两种『概念』级模因的同时对冲。”
“失败的后果，”她顿了顿，“是你，和那几万名学生，会瞬间被两种剧烈衝突的概念撕碎，精神被碾成最基本的齏粉，变成真正的、连疯子都不如的、永恆的『混沌体』。”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陈实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他直视著白晴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退缩。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在这时，苏小小的视频窗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极其霸道的方式，强制弹了出来，瞬间占据了屏幕的另一半。
她嘴里依然叼著一根草莓味的棒棒，小脸绷得紧紧的，但语气异常严肃，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和嬉皮笑脸。
“冰山姐姐，別用你那套官方的说辞嚇唬我的队长哥哥。”
她纤细白嫩的手指在空中轻巧地一划，一份充满了复杂数据模型和密密麻麻的概率曲线的分析报告，瞬间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投射到了陈实和白晴的屏幕上。
“概率不是百分之一，而是百分之五点七。”
“我刚刚用协调中心的量子计算机，以后门超级权限超频运行，模擬了三千六百八十二次，这是能达到的最高理论成功值。” 她顿了顿，將嘴里的棒棒换到另一边。
“这一切的前提是，陈实的『频道』，能像一台超级计算机的cpu一样，顶住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在他的精神之海里进行对冲和湮灭时，所產生的核心压力。”
“所以，冰山姐姐，这其实是，一场唯一有成功机会的赌局。”
苏小小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赌桌的这边，是数万人的性命和整个滨江市的安危。”
“而另一边赌注，就是队长哥哥的命。”
白晴没有立刻回答，调度大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静得只能听见伺服器机组散热风扇的低沉嗡鸣。
她深深地看了陈实一眼。
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太多复杂到无法言喻的情绪——有挣扎，有决断，有身为【记录者】对规则的坚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愿承认的动摇。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甚至可以说是彻底顛覆了【记录者】派系根本理念的决定。
她对身旁的通讯官，下达了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以协调中心a级主管权限，开启『衔尾蛇』协议。”
“將我的精神稳定度，与079號调度员，进行『临时连结』。”
那个一直像背景板一样存在的资深通讯官，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衔尾蛇”协议——一个传说中只存在於理论构想里的、被【现实稳定协议】最高理事会列为最高级別禁忌的、s级的精神连结程序！
它可以让两名精神特长者的精神海进行有限度的“共享”，如同一条首尾相连、吞噬自己尾巴的古蛇，构成一个永恆循环的能量迴路。
当其中一方承受致命的精神衝击时，另一方可以为其分担掉一部分伤害。
但风险同样巨大到无法估量，这个连结是双向的、不可逆的。
一旦其中一方的精神在衝击中崩溃，另一方也会被瞬间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白晴为何会做出如此巨大的、近乎於自我牺牲的决定？
她和陈实之间，真的仅仅是冰冷的上下级关係吗？
这个禁忌的协议，真的能帮助陈实顶住那恐怖的压力，还是会成为將两人一同毁灭的催命符？
隨著通讯官颤抖著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了最终的、需要三道不同高级密钥才能解锁的授权指令，协议正式启动。
陈实感觉到一股冰冷但无比稳定、带著极致的秩序与规则气息的、纯粹到极点的精神力，瞬间注入了自己那片即將沸腾、濒临崩溃的精神之海。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能隔著无形的空间，“看”到白晴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正和他自己一样，因为承受著巨大的精神连结压力而变得更加没有血色，光洁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甚至听见，在那个新建立的、无比私密的、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精神连结中，传来了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冰冷。
“活下去，07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