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冷光灯將调度大厅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毫无温度。
陈实整个人都深深地陷在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里,感觉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一摊烂泥,勉强被一层皮肤包裹著。
这是精神被过度透支后的典型后遗症,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他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僵硬地併拢,用力地按在办公桌下那台正发出低沉嗡鸣的金属机箱上。
通过那份透过指尖传来的冰冷的触感,確认著自己“还活在真实世界”。
“嗡嗡嗡”
屏幕上,一个卡通猫咪头像,正疯狂闪烁著,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像素的束缚,从屏幕里尖叫著跳出来。
陈实疲惫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早已酸涩不堪的太阳穴,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才慢吞吞地点下了接通按钮。
屏幕一闪,苏小小那张还带著点婴儿肥的、青春无敌的脸蛋就占满了整个视窗。
她身上穿著一套粉色的兔子连体睡衣,帽子上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隨著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嘴里正叼著一根晶莹剔透的草莓味棒棒,腮帮子被果顶起一个小小的凸起,活像一只正在认真囤粮过冬的仓鼠。
“队长哥哥!”
她含糊不清地喊著,声音里是那种完全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崇拜。
“你刚才简直帅炸了!真的!就像是就像是开著自由高达衝进幼儿园,手起刀落,一穿七!乱杀!”
她用力地將棒棒顶到另一边,脸上的表情却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严肃起来,连带著那对兔子耳朵都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软趴趴地耷拉了下去。
“不过”
她皱著小巧的鼻子,指尖在另一块半透明的虚擬屏幕上飞快地划拉著,调出了一张充满了复杂曲线的实时脑波数据图。
“我刚才监测到你的脑波数据里,有一次极其异常的尖峰,你看这里,非常规整,完全不像是因为精神对抗產生的自然波形。”
“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顺著【真实频道】那条看不见的连接,『回流』了一点点到你这里了。”
她咬著粉润的嘴唇,那双总是闪烁著狡黠光芒的大眼睛里,透出了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凝重和担忧。
“虽然只有一丁点,但性质完全不明,你最好仔细地检查一下!可別让什么奇奇怪怪的脏东西,顺著网线爬到你脑子里去了!”
“脏东西顺著网线爬过来”
陈实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丫头的比喻方式总是这么清奇脱俗。
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一凛。
那种被“回流”的感觉,他其实隱约察觉到了。
就像一滴冰冷的、粘稠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滴进了一杯清澈见底的水里,虽然微不足道,但那份挥之不去的阴冷与不祥,却始终盘踞在他感知的某个角落。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冷冽如冰的香气,从他身后传来。
陈实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白晴。
她总是这样,如同一个行走在现实世界夹缝里的幽灵,完美地將自己融入了环境的背景板中。
她脚上那双至少十厘米的、锋利如刀的黑色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却诡异地没发出多少声音。
她將一瓶通体洁白、没有任何標籤、看起来像是某种高档护肤品的小药瓶,轻轻放在了桌上。
瓶子里装著的,是能让任何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顶级特工,在三秒钟之內强制冷静下来的高浓缩精神稳定剂。
效果远非上次的稳定剂能比。
“你的精神稳定度损耗,超过了百分之三十的安全閾值。”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冰冷,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
“另外刚才的事件,你越权了。”
“在没有接到明確指令之前,擅自开启深度连结,直接干预『现实』的运行轨跡,这是严重违规。”
陈实沉默著,没有辩解。
他只是感觉更累了。 “但考虑到结果,你避免了一场a级以上的现实扭曲灾难,功过相抵。”白晴的话锋又是一转,没有任何铺垫,“总部那边,我会处理。”
她的话语依旧冰冷,但陈实却从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的下顎线条中,读出了一丝隱藏极深的担忧。
“不过,我警告你,079號。”
白晴的声音重新变得锋利。
“你正在推开一扇门,一扇连你我,甚至整个【现实稳定协议】都无法预料其后果的门。下一次,你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说完,她便不再有丝毫的停留,转身,重新融入走廊尽头的黑暗之中。
然而,就在她离去没多久,异变陡生!
“嘀——!”
陈实工位上的警报灯,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而尖锐的蜂鸣!
那声音悽厉得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让心臟都为之骤停!
一个加密的、来源显示为一片无法解读的乱码的文本文件,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完全绕过了协调中心那號称固若金汤的、由军用级ai构建的层层防火墙,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桌面上!
苏小小的惊呼声隨即从通讯器里炸开:“不可能!是『幽灵』协议!见鬼!它直接写入了你的本地终端!我拦不住!”
文件的標题,是用一种诡异的、仿佛由早已乾涸的鲜血凝固而成的暗红色字体写成——
《送给新“频道”的礼物》。
“新频道”?
不等陈实做出任何反应,那个文件便自行打开。
里面不是图片,不是视频,而是一段音频。
他鬼使神差地,点下了播放键。
“滋啦——”
一阵嘈杂的静电噪音过后,一个阴冷的、仿佛有人正贴著他的耳廓、对著他的耳蜗轻轻吹著冷气的声音,低语道:
“你听到了吗?那首为你而唱的歌。”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段若有若无、不成调的哼唱,如同最恶毒的、能够侵入骨髓的诅咒,凭空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旋律破碎、诡异、充满了非人的恶意。
但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这该死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旋律,竟又带著一种冰冷的、令人遍体生寒的“熟悉感”!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个神秘文件是谁发的?
是潜伏在暗处的敌人,还是某个未知的、不怀好意的“友军”?
“新频道”显然指的就是他自己,他的特殊能力,已经彻底暴露了!
这首“为你而唱的歌”,难道是一场针对他的、精心策划的“狩猎”?!
无数个混乱而恐怖的念头,在他那本就疲惫不堪的脑中轰然炸开。
陈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巨大的动作带得那张昂贵的工学椅向后滑出老远,“哐当”一声撞在后面的隔板上。
他猛地环顾四周。
空旷的调度大厅里,依旧只有他和角落里正慢悠悠地拧开那个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盖、准备喝口枸杞水的老王。
他有些奇怪的看了陈实这边一眼。
然后,继续喝他的枸杞水。
但,就在陈实【真实频道】开启后的余光里,那片正常视觉无法捕捉的、由无数雪点和乱码构成的“信號视界”中。
他恐怖的发现,一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黑色影子,在大厅最远的那个角落里,对著他,缓缓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充满了舞台剧般怪诞的、礼貌的动作。
然后,那个影子一闪而过,彻底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