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的食指疯狂地、徒劳地点击著滑鼠。
每一次点击都只换来一声空洞而机械的,没来得及说完的系统提示音。
他的瞳孔因绝望而剧烈收缩,倒映著屏幕上那个毫无反应的灰色图標。
电话那头,小男孩的声音已经极度颤抖。
“叔叔他他的一只手已经伸出来了!”
“黑色的,还在往下滴著水!好冷”
陈实被彻底逼入了绝境。
守则十三要求他必须转接,但冰冷的现实却斩断了他唯一的、也是规则允许內唯一的退路。
小男孩描述的那个“滴水的黑手”的细节,让陈实的大脑几乎是瞬间就构建出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恐怖画面——
一个由纯粹的黑暗物质所构成、浑身湿漉漉的“倒影”,正在从那面光滑冰冷的镜面里,像一团浓稠的墨汁一样,一寸,一寸地“渗”出来。
这种强烈到令人作呕的画面感,几乎让他当场窒息。
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回过头,朝著大厅另一头那个昏暗的角落,朝著那个昏昏欲睡的模糊身影,拼命地挥动著手臂。
他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老王!”
老王端著他那个標誌性的保温杯,慢吞吞地踱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瞥见陈实屏幕上,系统根据通话內容自动记录下的关键词【镜子里的我】时,那张万年不变的麻木表情,终於极其罕见地裂开了一丝缝隙。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厌烦、些微惊讶,甚至还有一丝被隱藏在最深处的、名为恐惧的复杂神情。
“主管专线怎么了?”陈实立刻压低了声音,用气声急切地询问。
老王咂了咂嘴,露出了一个“真他妈烦”的表情,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琐事。
“系统月度维护,凌晨一点才恢復。”
“那现在该怎么办?”陈实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老王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种事不关己的麻木。
他伸出乾枯瘦长的手指,抓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给了陈实两个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选择。
“你接到了很麻烦,也很危险的电话!我给出两个建议方案!”
“第一,掛了电话,然后在7-b表格里,偽造一份『通讯线路故障』的记录。”
这简直就是在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去草菅人命,如何用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生命,去换取他自己的绝对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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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狠狠的摇著头。
老王用一种过来人的、看透了一切的口吻告诫他:“我们这行,记住,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陈实还是坚决的摇了摇头。
“第二,就是『处理』它。”
“怎么处理?”陈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问。
老王却是丟掉笔,把他写了字的纸撕碎,才缓缓地摆手,说不知道。
並且,他刻意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一个极其细微、但充满了强烈暗示的动作,瞬间拉开了与陈实之间的物理距离。
“你的电话,你的责任。”
这句话,將所有的压力、风险,全部推回给了陈实一个人。
老王说完,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了属於他自己的那个昏暗角落。 这种被彻底拋弃的孤独感和难以言喻的愤怒感,几乎要將陈实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看著老王那个模糊而冷漠的背影,听著耳机里小男孩越来越微弱、近乎绝望的哭泣,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做出选择。
他想到了那笔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三十万网贷,想到了只要按下那个红色的掛断按钮,自己就可以安然无恙,甚至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领著这份高薪去还清债务。
然而,电话那头孩子的哭声,那份沉甸甸的、活生生的生命重量,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良心上。
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无论如何都无法按下那个掛断键。
就在这时,听筒里传来了小男孩更加绝望、更加恐惧的哭喊。
“叔叔他他的头也出来了”
“他没有脸”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所有的犹豫和侥倖。
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
在极度的压力之下,他猛地想起了上一通电话结束后,从那条死寂的线路里所听到的那一丝极其诡异的、带著“饱腹感”的迴响。
那或许,才是“异常”的源头传过来的最真实的声音。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中瞬间形成。
也许
也许我能接入那个独属於“异常”的
声频信號。
他决定尝试自己那份尚未被证实,但似乎真实存在的能力。
他闭上了眼睛。
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机所传来的、那些声音与声音之间的那片“空白”和“静默”里。
他要去“收听”。
隨著陈实將全部心神沉入那片“静默”,他主观世界里的声音,竟然真的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变化。
所有能“看”到的,全在他眼中迅速褪色、溶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断剧烈闪烁、疯狂跳跃的“电视雪”,它们瞬间覆盖了他的全部视野。
无数破碎的、乱码的、一闪而过的文字与符號,像一场倾盆暴雨,又像黑客帝国里那道经典的绿色代码流,从他视野的最上方,疯狂地倾泻而下。
它们形成了一道恐怖的、深不见底的【信息瀑布】。
那似乎来自宇宙深处、名为“静电”的庞大背景噪音,几乎要在零点零一秒之內,就將他作为一个凡人的脆弱理智,彻底衝垮。
终於,他在浩瀚如烟海的声频乱码中,捕捉到了一缕湿滑的、扭曲的、充满了恶意的频率。
那是一种对现实世界的贪婪,一种不顾一切想要“过来”的强烈渴望。
他竟然能,隱隱约约的读懂它的部分意图。
它想“过来”,但需要媒介!
莫非,卫生间里的那面镜子,就是“媒介”!
必须破坏媒介!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睁开了双眼,对著话筒,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嘶吼道:
“小朋友!听我说!別再看镜子!”
“现在,马上离开卫生间,去你家厨房!快跑!”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容置疑的强大力量,瞬间震慑了电话那头那个濒临崩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