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围场的初夏，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漫过连绵的草场，碧色的草甸铺展向天际，远处的山影朦胧，蒙古包的白帐错落如星，炊烟裹着奶香与肉香，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袅袅散开。御营的明黄帐幔刚立稳，周遭的青毡营帐便层层排布妥当，随行的宫眷福晋们卸了一路车马劳顿的疲惫，各自在帐中稍作休整，唯有草原上的风，始终温柔地拂着帐帘，送来阵阵野花香。
清鸢的营帐便扎在德妃娘娘的帐侧，离宜妃的营帐也不远，帐外摆着两盆从京中带来的素荷，在草原的风里亭亭而立，倒添了几分江南的温婉意趣。她刚换了一身月白绣缠枝兰的旗装，松了繁复的旗头，只挽了个清雅的纂儿，斜簪一支羊脂玉的兰花簪，素净的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温婉从容，不张扬，也不怯弱。翠儿正替她理着帐帘，便听见外头传来细碎的笑语，伴着宫女的通传声，说是科尔沁的敏格格，跟着王爷福晋来给德妃娘娘问安，此刻正往这边来。
清鸢含笑颔首，命人沏了温热的奶茶，又取了几碟京中带来的桂花糕、杏仁酥，皆是合口的细点。不多时，帐帘被掀开，敏格格一身嫩粉色的蒙古锦袍，袍角绣着缠枝的金莲花，乌发编成粗长的辫子，缀着细碎的银饰，走动间叮咚作响，清丽的眉眼间带着草原儿女的爽朗，又有几分初见中原贵眷的腼腆。她身后跟着科尔沁王爷的福晋，一身宝蓝色蒙古袍，气度雍容，见了清鸢，便笑着颔首见礼。
德妃与宜妃正坐在帐中主位，清鸢忙上前福身，扶着敏格格在侧首坐下，亲手将一碗温热的奶茶递到她手中：“草原的奶茶最是解乏，格格一路跟着王爷奔波，尝尝这碗热的，暖暖心脾。”
敏格格接过奶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眉眼弯起，笑意真切：“多谢四福晋。中原的娘娘与福晋们，都这般温和周到，倒是让我少了许多拘束。”她饮了一口奶茶，眉眼间更添欢喜，“这奶茶的滋味，竟和我们草原上的相差无几，只是多了几分清甜。”
宜妃在一旁笑着接话，语气爽朗：“敏格格是性情爽利的孩子，倒不必与我们这些人讲那些虚礼。你们科尔沁的草原，是出了名的水草丰美，只是此番过来，倒听牧民说，近来天旱，泉眼的水少了许多？”
提及此事，敏格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蹙起秀眉，眼底掠过几分忧色：“可不是嘛。入夏后便少雨，围场附近的几处老泉眼，水势一日比一日浅，最西边那处泉眼，如今只剩浅浅一洼泥水，牧民们的牛羊都快渴得不肯吃草了。族里的人日日去泉眼旁祈福，却也不见半分雨意。”
她话音微顿，抬眼看向清鸢，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感念：“方才九阿哥赠了父王一颗大东珠，珠光莹润，是极贵重的物件，可从头到尾，也没问过一句我们牧民的水够不够用，牛羊好不好。倒是四福晋方才见我，先问的是日常用水是否不便，这份心意，比那稀世的东珠，更暖人心。”
清鸢闻言，只是温和一笑，抬手替敏格格添了些奶茶，轻声道：“格格言重了。大清与科尔沁本是骨肉相连的至亲，牧民们安稳，草原才安稳，我们这些人，自然该记挂着。些许小事，不值一提。”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敏格格腕间，见她戴着一串草原的青金石手串，便顺势道，“我瞧着格格偏爱素雅的饰物，前日在京中，特意寻了一对和田玉的镯子，水头温润，雕的是缠枝莲纹，最是衬格格的气质，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说罢，翠儿便捧着锦盒上前，打开时，一对羊脂玉镯静静卧在锦缎之上，玉质细腻，柔光内敛，触手生温。敏格格伸手抚过玉镯，眼中满是喜爱，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推拒：“这镯子太过贵重，我怎好平白收四福晋的厚礼？”
“不过是女子间的心意罢了。”清鸢笑着将玉镯取出来，亲自替敏格格戴在腕间，玉镯莹白，衬得她腕间肌肤胜雪，“格格初来中原，往后在京中若是住得久了，也能有件念想的物件。何况这镯子的寓意好，缠枝莲，岁岁平安，愿格格往后都顺遂安康。”
德妃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赞许，轻轻颔首道：“清鸢素来心细，待人接物，最是妥帖。敏格格便收下吧，这是她的一片心意。”
敏格格这才不再推辞，抬手抚着腕间的玉镯，对着清鸢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四福晋，这份情谊，敏儿记在心里了。”
帐中的闲谈温馨和睦，帐外的风却卷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明玉掀着帐帘跑进来，额间沁着薄汗，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鲜活朝气，一眼便瞧见了清鸢，兴冲冲地喊道：“四嫂！我刚去围场边逛了一圈，见着好几只小鹿在草甸上吃草，还有些野兔窜来窜去，咱们去射箭玩玩好不好？正好也请敏格格一起去，让她瞧瞧咱们中原女子的骑射功夫！”
敏格格眼中立刻闪过几分兴致，草原儿女本就擅骑射，只是跟着女眷们在帐中闲谈，难免觉得拘束，此刻听说明玉相邀，当即便点头应下：“好啊！我也想瞧瞧中原福晋们的身手，咱们正好比试比试。”
清鸢见敏格格兴致颇高，又想着能借着散步的机会，多问问草原的情况，便笑着应了。她嘱咐翠儿好生伺候德妃与宜妃，又取了自己的那张软弓，跟着明玉与敏格格一同出了营帐。
草原的风更烈些，拂起三人的衣袂，脚下的青草没到脚踝，踩上去软绵舒适，远处的草场里，偶尔能瞧见几只白色的蝴蝶翩跹飞过，景致清雅动人。明玉拉着清鸢走在前头，手里挽着弓，却心不在焉地压低了声音，对着清鸢抱怨，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四嫂，你可知九阿哥此番来围场，安的是什么心？我姑母身边的小太监，昨日瞧见九阿哥的人，偷偷给科尔沁王爷的贴身护卫塞了厚厚的银票，不止科尔沁，连敖汉部的几位台吉，他也都送了重礼，不是东珠就是赤金的摆件。”
清鸢握着弓的手指微顿，面上依旧平和，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清明，轻声问道：“九阿哥素来大方，许是为了大清与蒙古的邦交，想与诸位王公交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交好？我看是笼络人心！”明玉撇了撇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凑到清鸢耳边，“那小太监还说，九阿哥私下里对科尔沁王爷说，八阿哥虽被圈禁，可蒙古的王公们，心里都记着八阿哥的恩惠，只要他肯出面，便能让各部都站在他这边。还说，等日后有机会，便要让蒙古王公们联名上奏，推举他做太子呢！他送那些珍宝银票，不过是想让各部王爷们替他卖命罢了！”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落在清鸢心里，她心中了然，胤禟此番的算计，终究是落了下乘，只知用金银珠宝笼络权贵，却忘了最根本的，是草原的牧民，是蒙古部众的生计。可面上，她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明玉的手背，温声道：“这些话，都是旁人的闲话，你听听便罢，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与旁人提及。皇家的事，岂是我们能随意置喙的？今日出来，只当是散心射箭，莫要扫了兴致。”
明玉也知道其中的利害，悻悻地应了一声，转头便拉着敏格格比试射箭。敏格格的骑射功夫极好，拉弓搭箭，动作利落干脆，一箭便射中了远处的草靶红心，引得明玉连声叫好。清鸢的箭术虽不如敏格格那般凌厉，却也稳准，几箭下去，也都正中靶心，三人在草场边嬉笑着比试，倒也冲淡了方才的沉郁。
敏格格拉着清鸢的手，笑着道：“四福晋看着温婉，没想到箭术也这般好。我在草原上，常听族里的人说，四阿哥是诸位阿哥里最沉稳务实的，如今见了四福晋，便知你们是心意相通的人。方才我听牧民说，四阿哥此刻正带着官员们在泉眼处挖渠引水，亲自蹲在干裂的河床上看地形，连侍卫们的活计，他也跟着搭把手，这样的阿哥，才是真的把我们蒙古人的难处放在心上。”
清鸢望着远处泉
清鸢望着远处泉眼的方向，能隐约瞧见人影攒动，心中暖意融融，轻声道：“他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牧民们的疾苦，便是大清的疾苦，身为皇子，本就该躬身力行，为民解忧。”
正说着，便见一名宫女匆匆赶来，对着清鸢福身道：“福晋，德妃娘娘那边传话说，后宫的福晋格格们，都聚在宜妃娘娘的帐中做针线，还请福晋与敏格格一同过去，说是要做些帕子荷包，赏给草原上的牧民们。”
清鸢应下，与敏格格、明玉一同折返。宜妃的营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几位阿哥的福晋，还有随行的宗室格格，帐中摆着几张长案，铺着各色的锦缎丝线，女眷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针线，有说有笑地做着活计，气氛热闹又和睦。
敏格格是头一回见中原女子做针线，觉得新鲜，便凑到一旁看着，清鸢取了一匹天青色的软缎，捻着丝线，绣起了草原的金莲花。宜妃坐在主位，手里绣着一只玉色的蝴蝶，笑着道：“如今泉眼的事，四阿哥办得妥帖，牧民们都念着他的好。倒是九阿哥，今日又派人给几位蒙古福晋送了赤金的步摇，却连一碗解渴的凉茶，也没给附近的牧民送过。这般只重权贵，不顾民生的做法，终究是走不长远的。”
一旁的七福晋也跟着附和，语气轻叹：“九阿哥的心气太高，总想走捷径，却忘了最根本的道理。大清的江山，从来都不是靠金银珠宝堆出来的，是靠百姓的民心，靠各部的真心拥戴。四阿哥今日做的事，看着是苦差事，可在蒙古王公与牧民心里，却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清鸢手中的针线不停，金莲花的花瓣在锦缎上渐渐成形，她听着众人的闲谈，心中清明。这些话，不必她说，自有旁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胤禟的算计，不过是镜花水月，而胤禛的脚踏实地，终将换来最坚实的人心。
敏格格学着清鸢的样子，捻起丝线，笨拙地绣着一朵小小的金莲花，眼底满是认真，她抬头看向清鸢，轻声道：“四福晋，我回去便对父王说，往后科尔沁部，定然要与四阿哥站在一起。这样心里装着百姓的人，才值得我们真心相待。”
清鸢抬眸，对上敏格格真挚的目光，微微一笑，眼底温柔，却也带着坚定。她知道，这份在草原上结下的情谊，这份靠真心换来的认可，远比金银珠宝更长久，也更有力量。
帐外的风依旧温柔，卷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帐内的笑语声声，针线穿梭，绣出的是草原的繁花，也是人心的归向。木兰围场的这场风云，从来都不是靠算计与笼络便能赢的，唯有一颗真诚的慧心，一份踏实的心意，才能在这草原之上，站稳脚跟，也在众人的心里，烙下最深的印记。
夕阳西下，金红的霞光铺满了草原，远处的泉眼方向，传来牧民们欢喜的呼喊，想来是引水的沟渠，已经初见成效。清鸢望着那片霞光，唇角的笑意温柔而从容，她知道，这场围场的较量，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她与胤禛，终将凭着本心，步步前行，无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