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一场雪落得缠绵,京郊梅园裹在一片素白里。千株寒梅缀满枝头,白似雪、粉如霞、绛若火,暗香在冷空气中浮动,顺着风钻进衣袖,清冽又绵长。清鸢梳双丫髻,鬓边簪一枝新折白梅,着月白夹袄与浅粉襦裙,外罩半旧墨色披风,提食盒与张嬷嬷踏着积雪缓步入园。
“小姐,慢点走,雪路滑。”张嬷嬷扶着她的胳膊,“李小姐他们在梅香亭等咱们,炭火都生好了。”
清鸢点头,目光被沿途冬景牵住。梅枝横斜,缀着薄雪,风一吹,雪沫簌簌落下;远处亭台覆雪,像一幅淡雅水墨;麻雀在枝头跳跃啄食梅籽,叽叽喳喳添了几分生机。“张嬷嬷,你看那株红梅,开得真艳!”
“等会儿到亭里,让秦公子折一枝给你插案上。”
两人说笑间到了梅香亭。李嫣然迎上来:“富察小姐,可算来了!”她今日穿水绿襦裙,外罩浅灰夹袄,鬓簪珍珠钗。亭内已候着几位,她一一介绍:“礼部侍郎千金苏婉宁、翰林院编修公子吴子瑜、九阿哥府伴读郑书恒。”
清鸢一一见礼,声音轻柔。苏婉宁温婉,吴子瑜俊朗持扇,郑书恒爽朗,众人寒暄落座。
亭内桌上有点心、热茶与笔墨纸砚,墙角案几整齐叠放各人诗作与小画,炭火盆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今日赏冬,除了论诗评画,还安排了‘飞花令’与‘煮雪烹茶’,咱们按盟规来,热闹又不失雅趣。”清鸢先开口,语气沉稳,带着盟主的模样。
众人点头:“好,听盟主的!”
先是交流读书心得。秦子墨分享读《史记》的感悟,从历史人物成败聊到处世之道;苏婉清聊辛弃疾词,豪情与婉约并举;林砚书、李嫣然、赵飞燕等人各抒己见,从唐诗宋词到史书文集,气氛热烈。
清鸢静静听着,轮到她时,拿出最近读的《唐诗纪事》:“我近日读这本,明白写诗要景为载体、心为内核。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景中藏家国情怀,读来沉甸甸的。”
秦子墨颔首:“诗为心声,心不沉,景便无魂。”
交流毕,进入“飞花令”。以“梅”字为令,众人轮流吟诗,不许重复。秦子墨起句“梅须逊雪三分白”,苏婉清接“雪却输梅一段香”,李嫣然续“墙角数枝梅”,赵飞燕接“凌寒独自开”,周景明吟“梅花开尽杂花开”,沈书言接“过尽行人君不来”,孙婉宁续“不与群芳争艳丽”,吴子瑜接“独留清气满乾坤”,郑书恒挠头笑道:“我来凑一句,‘踏雪寻梅梅未开’!”众人哄笑,气氛更热。
轮到清鸢,她轻声道:“梅香暗度寒溪月。”众人称好,赞其意境清雅。
飞花令过后,评选得意之作。众人将作品一一摆上案,轮流讲创作思路。秦子墨墨梅图笔力遒劲,配诗“寒梅傲雪开,清芬透骨来”;苏婉清粉梅图柔美,配诗“梅香盈袖寒风吹,一片清愁付酒杯”;李嫣然红梅图热烈,配诗“红梅铺园冬意浓,欢声笑语醉其中”。
清鸢呈上一幅白梅图,笔触稚嫩却清逸灵动,配诗:“白梅凝霜立寒冬,清姿雅韵醉心头。不与百花争艳色,独留香气满庭幽。”
众人称赞不绝。谢婉凝笑道:“诗画相配,‘不与百花争艳色’,把白梅高洁写尽。”陈子砚附和:“小小年纪有此境界,难得。”
一番商议,清鸢《白梅》诗画获评优秀。林砚书递来一枚菊花玉佩:“这是诗盟小奖励,恭喜盟主!”
清鸢接过,脸颊微红:“谢谢各位认可。”
评选过后,众人煮雪烹茶。郑书恒负责煮雪,秦子墨抚琴,琴声与梅香、茶香相融,惬意无比。清鸢坐在一旁,看着朋友们欢声笑语,心里觉得,当盟主不仅是责任,更是幸福。
正说着,吴子瑜忽然提议:“咱们诗盟合集,不如按四季分卷,每卷附雅集记、作品、交流心得,再请一位名家题字,做成线装本,日后更显珍贵。”
“好主意!”众人赞同。清鸢道:“我来负责整理,排版、誊写都交给我,下次雅集带来样稿。”
午后渐斜,众人起身道别。李嫣然约定:“下次春日桃花溪相聚。”
清鸢坐马车回府,一路捧着玉佩与诗画,心里欢喜。回到书房,她先将玉佩收好,再把作品逐幅展开细看。富察夫人端着花茶进来:“我们的小盟主今日收获不小。”
“额娘取笑了。”清鸢让座,“秦公子笔力劲而不滞,苏小姐画梅柔美灵动。”
富察夫人点头:“能与同龄人切磋是福气。你如今越来越有盟主样子,组织有序、赏罚分明,娘为你骄傲。”
富察大人也进来,看了案上诗画:“《白菊》《白梅》意境皆清雅。你能把雅集办得有声有色,还能带动大家进步,这才是诗盟的意义。”
清鸢认真道:“我回去就整理合集,按四季分卷。”
“把今日诗作与飞花令、评选结果誊一份,送呈国子监的李学士请教,也请他为合集题字。”富察大人吩咐。
清鸢应下,铺纸研墨,一笔一画誊写《白梅》与雅集详情,字迹工整郑重。窗外梅香混着墨香漫开,她写罢交给张嬷嬷:“劳烦亲手送到国子监,务必请李学士过目。”
清鸢重新坐下,望着诗画,心里踏实明亮。她知道,整理合集只是开始,往后还有许多要学要做,但有朋友、家人与师长的指引,她不怕难。
国子监书房,李学士临窗展卷。张嬷嬷呈上纸卷,他细细看过,目光在“不与百花争艳色,独留香气满庭幽”一句停住,抚须点头:“小小年纪,诗有风骨,画有清韵。”他提笔写下“四季诗盟雅集”六字,又附短跋:“稚心传雅,四季为章;诗画相和,清芬满堂。”
他吩咐书童:“将题字与跋语装裱好,送回富察府,转告富察小姐,合集体例甚好,可按此刊行。”
富察府书房,清鸢收到题字与跋语,欢喜不已。她将题字挂在壁上,与“四季诗盟盟规”相映,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眉眼,案上白梅枝冷香淡淡。她知道,春日桃花溪雅集在不远处,而更多的成长与惊喜,也将随冬风而来。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清鸢从垂髫稚子长成豆蔻少女,梳着流云髻,鬓边簪着珠花,眉眼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温婉与灵动。她的才情愈发出众,诗盟合集顺利刊行,在京中世家子弟间传为佳话,四季雅集也办得愈发有声有色,吸引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日,宫中传来消息,康熙将在御花园举办赏花宴,邀请京中适龄贵女与公子赴宴。富察府接到请柬,富察夫人笑着对清鸢说:“鸢儿,此次宫宴是个好机会,既能见识宫中景致,也能结识更多朋友,你可要好好准备。”
清鸢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她想起上次冰嬉宴上见过的四阿哥胤禛,他沉稳内敛,眼神深邃,仿佛藏着许多故事。这些年,她偶尔会从阿玛额娘的闲谈中听到他的消息,知道他行事低调,才华横溢,心里渐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宫宴当日,清鸢身着一袭淡粉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纱衣,显得清雅脱俗。她跟着富察夫人来到御花园,只见园内百花盛开,争奇斗艳,贵女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李嫣然远远看到清鸢,笑着迎上来:“富察小姐,你可来了!今日的御花园真美,咱们一起逛逛吧。”
清鸢笑着点头,与李嫣然一同漫步在花丛中。正说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争执声。她们循声望去,只见几位贵女正围着一位容貌清秀的小姐指指点点,为首的正是户部尚书的千金柳若彤。
“你以为你得了诗盟盟主的称号就了不起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也敢在宫宴上献丑。”柳若彤语气尖酸,眼里满是嫉妒。
被围攻的小姐正是清鸢诗盟里的成员,吏部侍郎的千金沈清瑶。沈清瑶性子柔弱,被柳若彤说得眼圈泛红,却不知如何反驳。
清鸢眉头一蹙,走上前道:“柳小姐,沈小姐性情温婉,才情出众,诗盟的成员都很佩服她。你这般出言不逊,未免有失风度。”
柳若彤见清鸢出头,冷笑一声:“富察小姐,这是我与沈小姐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是诗盟盟主,就想替人出头?我看你也是徒有虚名罢了。”
“柳小姐说话可要小心。”清鸢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诗盟的宗旨是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并非争强好胜。你若觉得我们诗盟的作品不值一提,不妨拿出你的佳作来,让大家评评理。”
柳若彤一时语塞,她平日里只知吃喝玩乐,哪里有什么才情。周围的贵女公子们见状,纷纷议论起来,柳若彤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十分难看。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柳小姐,宫宴之上,理应和睦相处,何必咄咄逼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四阿哥胤禛与几位阿哥一同走来。他身着一身明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深邃,自带一股威严之气。
柳若彤见到胤禛,连忙收起嚣张的气焰,躬身行礼:“四阿哥。”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清鸢身上,眼神柔和了几分:“富察小姐说得对,诗盟雅集,以文会友,本是雅事,何必闹得不愉快。”
他又看向沈清瑶,温声道:“沈小姐不必在意,柳小姐也是一时失言。”
沈清瑶连忙道谢:“谢四阿哥。”
柳若彤见状,不敢再多说什么,悻悻地离开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清鸢看着胤禛,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她躬身行礼:“谢四阿哥解围。”
胤禛看着她,唇角微扬:“富察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其他人,“各位继续赏景吧。”
宫宴开席后,众人纷纷入座。清鸢与富察夫人坐在一桌,不远处便是胤禛与几位阿哥。席间,有大臣向康熙举荐清鸢的诗盟合集,康熙十分感兴趣,让清鸢呈上合集。
清鸢连忙将随身携带的合集奉上,康熙翻开一看,只见里面的诗画皆清雅脱俗,交流心得也颇有见地,不由得连连称赞:“富察氏果然才情出众,小小年纪便能组织如此雅集,实在难得。”
富察大人连忙起身谢恩:“谢皇上夸奖,都是小女运气好,得到了朋友们的支持与师长的指点。”
康熙笑着点头,目光在清鸢与胤禛之间流转了片刻,缓缓道:“四阿哥平日里也喜爱诗文,你们日后可以多交流交流。”
胤禛与清鸢闻言,皆是一愣。胤禛连忙起身道:“谢皇上恩典。”
清鸢也红着脸起身行礼,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宴席过半,有几位大臣向清鸢敬酒,清鸢不胜酒力,面露难色。胤禛见状,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对那几位大臣说:“各位大人,富察小姐年纪尚小,不胜酒力,这杯酒,我替她喝了。”
说着,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几位大臣见状,连忙道谢,也不再为难清鸢。
清鸢看着胤禛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她知道,胤禛这是在护着她。
宫宴结束后,清鸢跟着富察夫人准备出宫。走到御花园门口时,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富察小姐。”
清鸢回头,只见胤禛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她心里一动,连忙走上前:“四阿哥,您找我有事吗?”
胤禛将锦盒递给她,语气温和:“这是我近日得到的一枚玉佩,觉得与你很相配,便送给你了。”
清鸢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白玉玉佩,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梅,与她今日鬓边的珠花相映成趣。玉佩触手微凉,却透着一股暖意。
“四阿哥,这玉佩太过珍贵,我不能收。”清鸢连忙推辞。
“富察小姐不必推辞。”胤禛看着她,眼神认真,“这枚玉佩不值什么钱,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若不收,便是不领我的情了。”
清鸢看着他深邃的眼神,心里泛起一阵涟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四阿哥。我会好好珍藏的。”
“嗯。”胤禛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道,“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四阿哥再见。”清鸢躬身行礼,转身跟着富察夫人离开了。
坐在马车上,清鸢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手中的玉佩,心里满是欢喜。她知道,胤禛对她是不同的。这枚玉佩,不仅是一件信物,更是他隐晦的心意。
回到府中,清鸢径直去了书房。她将玉佩放进一个精致的锦盒里,藏在书桌的抽屉里。每当她读书写字累了,便会拿出玉佩抚摸一番,心里便会充满力量。
她开始盼着胤禛能来富察府拜访,盼着能与他有更多的交流。有时,她会站在窗前,望着府外的小路,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此刻,四阿哥府的书房里,胤禛正临窗而立,手里把玩着一枚与送给清鸢同款的玉佩。他想起宫宴上清鸢的模样,想起她红着脸道谢的样子,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知道,清鸢已经长大了,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他对她的心意,也从最初的欣赏,渐渐变成了浓浓的情愫。他不敢太过直白,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
他期待着与清鸢的下一次相遇,期待着能与她一起赏景、论诗,期待着能将这份情愫慢慢传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