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见李茜的態度从戏謔好奇转向了认真思索,甚至主动问出“该如何独善其身”这样的话,便知道她已將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又替她夹一筷子的菜,这个细微的体贴举动让李茜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又弯起那抹惯有的、带著点探究意味的笑意。
“怎么,林大科长还卖起关子来了?”她故意用轻鬆的语调掩饰內心逐渐加深的重视。
“不是卖关子。”林渊笑了笑,眼神温和而坦诚,“是在想,怎么跟你说,才不至於显得我是在夸夸其谈。毕竟,我这点浅见,在你面前可能只是班门弄斧。”
他这番谦逊的姿態,反而更勾起了李茜的兴趣。
她出身优越,见过的青年才俊不少,要么急於表现,要么刻意逢迎,像林渊这样既有主见又懂得藏锋、言谈间还带著几分真诚关切的,確实罕见。
“你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李茜托著腮,灯光下她的面容更显年轻娇俏,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慾,“就当是嗯,朋友间閒聊,说说你的『深挖洞、广积粮』?”
她用了个时下常见的口號来打趣,但意思却贴切。
林渊顺势接话,语气平实,如同在分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李秘书,你想,如果真是一场连绵阴雨,最需要的是什么?首先是一个不漏雨的落脚点,其次是足够的乾粮和柴火,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一份能让自己静下心来、不至於在等待中荒废时光的营生。
他看向李茜,目光清亮:
“对我而言,后勤科资料室,就是那个落脚点。它偏僻、安静,没人打扰,这就是『不漏雨』。”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至於『乾粮和柴火』,可以是知识,也可以是一些眼下看似无用、將来未必无用的东西。比如,那些被丟在角落里的技术资料,以及自身的积累。无论在什么时候,知识和信息都是硬通货。”
他没有明指什么,但知识和信息已隱晦地涵盖了多种可能性。
李茜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似是对林渊的打算有了些许了解,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最后是那份『营生』。”
林渊继续说道,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就是让自己不断变得更有价值。风雨再大,总有停的一天。等天晴了,路通了,一个在雨天里只顾著抱怨或者睡大觉的人,和一个默默打磨自己能力、准备好行装的人,谁能走得更快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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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终於將话题引回了李茜最初的问题,也是他这番论述的最终目的:
“所以,回到你最开始问的,我为什么选择直接退过来。因为在我看来,主动选择一个最適合『积攒』的位置,远比在一个风口浪尖、看似光鲜却需要不断消耗自己的位置上苦苦支撑,要明智得多。”
“我不来找你,是因为我不想消耗你这份珍贵的情谊,来换取一个可能並不长久的『屋檐』。我更希望,我们能以一种更更独立、也更平等的方式,互相为对方提供价值。比如,你为我提供一个清净的港湾,而我也可以在局外为你做些事”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沉静地看著李茜,留下无限的想像空间。
李茜已经完全收起了最初的俏皮和不经意。
她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思维根本不是简单的“急流勇退”,而是一套完整的、基於对局势悲观预判而制定的长期生存与发展战略。
这份远见和定力,让她感到震撼,甚至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家族內部的忧虑是模糊的,而林渊,却为这种忧虑提供了一个清晰、具体、甚至可操作的应对思路!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著桌面,这是她认真思考时的习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迷茫和压抑都吐出来。
再抬头时,她眼中闪烁著一种新的光彩,是好奇被满足后的兴奋,也是对未来重新找到方向的明亮。 “林渊。”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这番话,真是让我受益匪浅。看来,我这根橄欖枝,递得还是太轻巧了。你想要的,哪里是一根橄欖枝,你分明是早就看好了地方,要自己造房子躲雨了。”
林渊微笑著默认。
李茜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向林渊示意:
“好,你这个造房子躲雨的人,需要我这个嗯,暂时还能提供些便利的『盟友』做些什么?除了资料室的清净,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两只茶杯再次轻轻相碰。
这一次,杯沿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仿佛敲定了一个无声的盟约。
在这个愈发不確定的时代里,一个拥有稀缺远见的“造房子躲雨者”,与一个拥有现实资源的“盟友”,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彼此需要的关係。
雅间內的气氛,也从最初的试探与俏皮,彻底转变为一种充满信任与期待的凝重与温暖。
林渊知道,他人生的新篇章,隨著这杯茶,真正开始了。
而李茜则意识到,这次看似寻常的晚餐,或许会成为她个人命运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她对林渊的好奇,已经彻底转变为一种坚定的投资意向。
“具体来说是互相帮助。”
林渊的声音平和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规划好的方案。
“首先是『辨势』。”林渊继续说,
“上面的风向的变化,看似遥远,但最终都会落到像轧钢厂这样的单位里。在资料室,我能接触到各种文件、通知,把这些信息拼凑起来,慢慢分析,或许能比一般人更早一点感觉到风向的微调。哪怕只是早一点点,也可能是关键的优势。”
“这能为你在一线提供巨大帮助,只要你不倒,我就很安全。”
当然,辨势只是林渊的藉口,他早已洞悉未来的风险变化,但他没法直接说。
这一点,深深打动了李茜。
她身处厂办,信息固然灵通,但往往被大量繁杂事务淹没,难以静心分析。
林渊等於是自愿扮演一个远离漩涡中心、却能冷静分析的“大脑”,为她保驾护航。
“然后呢?”她迫不及待地问。
“就是『自保』。”
林渊笑了笑。
“这是最根本的。利用这段时间,为你我构筑一道壁垒、一道防火墙。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保证你我不被这场暴雨淋湿、甚至感冒、发烧。直至暴雨过去。”
李茜听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带著深深欣赏的目光看著林渊。
林渊的规划远超出她的预期。
它具体、务实、目光长远,而且每一步都与他当前“失势”的身份完美契合,不引人注目。
“辨势、自保”
她重复了一遍,感嘆道,
“林渊,你这哪是退守,你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