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李主任阴沉著脸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重重地摔上了门。
“砰！”的一声巨响，嚇得外面办公区的秘书和干事们一哆嗦。
办公室里，李主任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办公桌上，震得茶杯乱响。
“林渊！好你个林渊！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胸口剧烈起伏，
“我提拔你，给你机会，你倒好！竟敢暗中查我的人，还想把案子往大了捅！仗著有杨厂长在后面撑腰，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简直不知死活！”
他在办公室里踱步，脑子里飞速盘算著如何狠狠整治这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一定要把他彻底按死，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柔却清晰的敲门声。
李主任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儘量让声音恢復平静：“进来。”
门被推开，厂办秘书李茜端著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与专业，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刚才屋內的动静。
“主任，这是上头刚送来的文件，关於近期开展『文化领域』学习活动的初步通知，要求各厂领导先行阅知，做好准备。”
她將文件轻轻放在李主任桌上，语气平稳无波。
李主任眉头紧锁，接过文件快速瀏览起来。
看著看著，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混合著惊疑的神色所取代。
文件里透露出的风向和信號，让他敏锐地嗅到了远比整治一个林渊更大的机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还未离开的李茜，眼神灼灼：“这文件还有什么更具体的传达精神吗？”
李茜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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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达的同志只是强调，要深刻领会精神，注意把握方向，特別是对厂內可能存在的『旧思想、文化』的残留，要提高警惕。估计很快会有更详细的部署下来。”
“旧思想…文化…”
李主任喃喃重复著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忽然冷笑一声，之前对林渊的熊熊怒火，瞬间被一种更宏大、更阴冷的政治算计所取代。
“好了，我知道了。文件放这儿，你先出去吧。
李主任挥挥手，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份文件吸引。
李茜微微頷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与冷然。
办公室里，李主任已经彻底將林渊拋诸脑后。
他沉浸在对未来局势的揣摩和如何利用这阵东风彻底扳倒杨厂长、攫取轧钢厂最高权力的宏伟蓝图之中。
很快，时间过去了一个月。
四九城也进入了夏天，天气愈发闷热，蝉鸣聒噪。 轧钢厂里的气氛却比天气更加燥郁难安。
各种通知报导零星出现，內容愈发尖锐，矛头隱隱指向“保守派”、“技术权威”。
李主任的身影日益活跃，而杨厂长的办公室则日渐冷清。
盛夏午后，设备科办公室里闷热难当。
林渊正伏案核对一批维修配件清单，门被敲响了。
採购股长老张推门进来，脸上堆著那种熟悉的、带著几分虚假热情的笑容。
他手里捏著几张单据，径直走到林渊桌前。
“林科长，忙著呢？”
老张把单据往桌上一放，声音拖得有点长，“这儿有几份急件，二车间和三车间催得紧，您看能不能特事特办，先给批了？”
林渊拿起最上面一份，是二车间申请的一批高速轴承。
他扫了一眼规格型號，眉头微蹙：“张股长，这型號標註得有点模糊啊，是哈轴的標准还是泛指的型號？还有这单价，比我们上季度採购的同规格轴承高了將近百分之十五。怎么回事？”
老张“哎呦”一声，一拍脑袋，表情夸张：
“您看我这记性！是哈轴的，哈轴的！最近这不是货源紧张嘛，价格自然就水涨船高了。车间那边急等著用，耽误了生產可不好交代啊，林科长。”他话里带著暗示，眼睛瞟著林渊的表情。
林渊不动声色，拿起红笔在备註栏划了一下，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货源紧张也得按规矩来。型號必须写明確，价格也得再核实一下，找两家供应商比比价。不然我这字签下去，审计科那边问起来，咱们都说不清楚。耽误生產的责任，可不能稀里糊涂背。”
老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阴阳怪气：
“林科长，您这原则性可真强！现在厂里什么风气您也看到了，讲究个『打破条条框框』。李主任可最反感下面人办事拖沓，影响生產大局。您这卡著不批，万一车间那边闹到李主任那儿，怕是不太好看吧？”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一个多月以来，林渊已经不知道卡了多少这种单子没有审批。
设备科的工作，果然是不好乾的。
林渊抬眼，目光锐利地看了老张一眼，语气依旧冷静：
“规矩就是规矩，出了问题谁负责？李主任要是问起来，我自然会拿数据和制度说话。张股长，麻烦你还是让车间把型號补全，价格重新议过再说吧。”说完，他將单据推了回去。
老张碰了个硬钉子，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哼了一声，抓起单据：
“行！林科长您按规矩办！我这就去让车间『好好』重新报！”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两个字，转身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几天后，一场由李主任亲自主持的“促生產、抓革命”专题会议在厂部会议室召开。
各车间主任、相关科室负责人悉数到场，气氛严肃。
会议进行到一半，討论到近期部分设备维修延误影响生產进度时，李主任突然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
“最近，有些环节的工作效率，我很不满意！”
他声音提高，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林渊身上，
“尤其是设备科！一些关键的採购和维修申请，批覆缓慢，层层设卡，严重拖累了生產进度！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