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於海棠和黑子那边几乎同时有了回音。
於海棠利用午休时间,悄悄来到林渊的办公室。
她关好门,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脸上带著一丝紧张和兴奋:
“林渊哥,我仔细核对过了,这是三车间近半年的台帐摘要。郭撇他们班组的数据確实有问题!”
林渊接过纸条,上面是於海棠娟秀的字跡,清晰地列出了时间、领取量、理论消耗量、帐面损耗和实际库存的对比。
在几个特定的时间点,帐面损耗量明显异常偏高,而且恰好都发生在郭撇当班或他经手领料之后。
虽然单次差额不大,但累积起来相当可观,而且模式规律,绝非偶然。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於海棠指著几个关键数据,
“每次多出来的量,都恰好够装一个小工具包。而且,损耗理由填得都很模糊,要么是『自然损耗』,要么是『维修备用』,但频率太高了。”
“海棠,你做得太好了!这很关键!”
这些数据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构成了强有力的间接证据链,足以引起高度重视。
几乎在於海棠离开后不久,林渊通过隱秘渠道收到了黑子递来的消息。
这次不是简短的纸条,而是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本子,里面是黑子用铅笔记录的详细情报:
郭撇频繁接触对象:老王记废品站”老板,王老五。接触地点多为废品站后院及厂外“红星”小酒馆。
接触频率:近两月內,至少每周一次,有时一周两到三次。时间多在下班后或休息日。
可疑行为:观察到郭撇数次携带帆布包进入废品站,出来时包已空。王老五隨后会驾驶三轮车离开,目的地不明,但方向疑似通往市郊货运集散地。
王老五曾因小规模投机倒把被教育过,嗜赌,近期欠有外债,经济状况紧张。
据道上传闻,王老五与天津港一带的掮客“黄三”有间接联繫,“黄三”常年收售各种来路不明的工业零配件。
郭撇近日行为异常警惕,与王老五接触地点更隱蔽,似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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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详细、链条清晰!
郭撇通过王老五这个中间人销赃,物资很可能最终流向了天津港的“黄三”!
於海棠的数据提供了“案发”证据,黑子的情报揭示了完整的“销赃”路径和关键人物。
人证、物证、销赃渠道似乎都已具备!
林渊心中大定,准备整理材料,向杨厂长做一次详细匯报,请示下一步行动,是否可以对郭撇和相关人员进行正式调查。
然而,就在林渊准备行动的当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广播站的小张干事拿著一份列印好的稿件,神色有些紧张地敲开了林渊办公室的门:“林组长,厂办刚送来的紧急通报,李主任批示,要求立刻广播,並…並说让您先过目一下。
林渊心中咯噔一下,接过稿件。
只看了一眼標题,他的目光几乎凝固——《关於三车间职工郭撇同志主动坦白並检举立功情况的通报》。
他强压著震惊,迅速瀏览內容:
通报称,郭撇“深受厂內教育感召,主动坦白”自己曾因一时糊涂,偷拿过少量车间废旧螺丝,试图卖给厂外人员,但內心备受煎熬。
近日,他幡然醒悟,主动向保卫科坦白,並检举揭发司机班周福贵长期利诱、教唆他偷盗厂內物资,並试图通过老周进行倒卖!
为证明自己,郭撇还交出了老周写给他的、约定交易时间和地点的“字条”作为证据!
通报高度讚扬了郭撇的“悔过自新”和“检举立功”,同时宣布对老周进行隔离审查!
这是倒打一耙!
李主任这是直接把处理结果拍到自己脸上了!
让自己这个工作组副组长“过目”,分明是警告!
表明这一切都在李主任的掌控之中,让他別再做无谓的调查! 林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手指微微颤抖。
他努力保持镇定,对小张说:“我知道了,按厂办要求播吧。”
小张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林组长,厂办的人还说…说李主任交代,这个事情后续的调查处理,就…就交由您的工作组牵头负责,重点是查清老周的问题…让您儘快拿出意见。”
轰!
又是一记重锤!
李主任不仅毁掉了证据,转了矛头,还逼著他林渊亲自去“调查”无辜的老周!
这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广播响起,郭撇“立功”、老周“被审查”的消息瞬间传遍全厂。
林渊心乱如麻,他必须立刻去了解情况,尤其是老周的状况。
他强作镇定,走向司机班。
一进门,原本嘈杂的休息室瞬间安静下来,司机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神情——有疑惑,有同情,更多的是疏远和警惕。
老周不在,据说已经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
林渊正想找班长问问情况,一抬头,却看见老周被两名保卫科的干事一左一右“陪著”,从里间的办公室走出来,看样子是准备转移到別处。
老周脸色惨白,头髮凌乱,工作服上还带著油污,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
当老周的目光与林渊相遇的剎那,林渊清晰地看到,那双原本憨厚朴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绝望的求救信號!
那眼神里充满了冤屈、恐惧,以及一丝看到林渊后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老周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身边的保卫干事用眼神制止了,只能死死地盯著林渊,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渊心上。
林渊的心猛地一缩,如同被重拳击中。
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面无表情地看著老周被带走。
那一刻,他深切地感受到了权力的冷酷和自身的无力。
回到办公室,林渊反锁了门,独自坐在黑暗中。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太小看李主任和郭撇了!
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用偽造证据、行政通报和权力压制的组合拳,快刀斩乱麻,瞬间將他逼入了绝境!
现在,他骑虎难下。
调查老周?那是昧良心,而且根本查不出问题,只会暴露自己的无能或被同流合污。
不调查或为老周说话?
就是公开违抗李主任的命令,立刻会被打成“老周的同党”或“別有用心”,后果不堪设想。
拿出之前调查郭撇的证据?
在郭撇已经“立功”、老周已成“替罪羊”的既定事实下,这些间接证据显得苍白无力,反而会被人反咬是“诬告”或“打击报復”。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李主任这一手,不仅化解了危机,还成功地把林渊架在了火上。
然而,在极度的压抑和愤怒中,林渊的眼神却渐渐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芒。
郭撇和李主任贏了这一局吗?
未必。
林渊知道,他不能慌,更不能乱。
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更加谨慎。
他需要时间,需要重新审视所有的线索和对手的漏洞。
他必须顶住压力,在这看似死局的棋面上,寻找那一线微弱的、可能反败为胜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