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灯大多熄得早,仿佛光亮也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林渊小屋的灯光也调得很暗。
何雨水刚走不久,林渊正准备收拾睡下,又一阵极其轻微、却带著不同频率的敲门声响起。
这次的声音更急,更慌,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力度仿佛透著一种绝望。
林渊眉头微蹙,无声地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带著明显哭腔的女声:
“林渊,是,是我。”
林渊拉开门栓。
於海棠几乎是跌进来的,带著一身夜间的寒气。
她没穿平时那件引以为傲的列寧装,只套了件旧的深色罩衫,头髮有些凌乱,脸上未施粉黛,眼睛肿得像核桃,泪水还在不断地往外涌。
“林,林渊”
她看到林渊,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浮木,嘴唇哆嗦著,话未出口,泪却先流下来。
她下意识地想抓住林渊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无助地绞著衣角。
林渊迅速关上门,指了指桌边的凳子:
“坐下,慢慢说。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於海棠跌坐在凳子上,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她接过林渊递过来的水杯,却根本拿不稳,水晃出来大半。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復,却被哽咽打断。
“他们,他们找上我了。”
她终於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嘶哑,
“说我…说我资產阶级小姐作风不改,追求享受,还…还说我父亲歷史问题严重,是潜伏的”后面那几个字她嚇得说不出口,只是拼命摇头,泪水飞溅。
“厂里,厂里保卫科的人今天找我谈话了。问了很多…很多关於我父亲的事,问我有没有和家里划清界限,问我平时都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
她越说越怕,身体蜷缩起来,
“他们让我停职写检查,写思想匯报,交代所有问题,林渊,我…我怎么办啊,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会不会也像阎解成那样被,被带走?”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甚至开始语无伦次:
“我不想被带走,我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林渊,你办法最多,你救救我,要不,要不我跑吧?我能跑到哪去啊。”
她抬起泪眼,里面全是绝望和慌乱,往日那个明媚骄傲的厂,此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林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等她这阵激烈的情绪稍微宣泄出去一些。
他拿起暖水瓶,给她杯子里续上热水,氤氳的热气暂时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
“跑?你能跑到哪里去?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乱跑,只会罪加一等。”
林渊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於海棠脑中不切实际的幻想。
於海棠愣住,更大的绝望笼罩下来。
“听著,於海棠。”
林渊目光锐利地看著她,
“现在慌和怕,是最没用的情绪。它们只会让你犯错。” 他压低声音,语速平稳而清晰,开始给她分析,
“第一,检查必须写。但怎么写要讲究方法,强调自己年轻,受家庭影响认识不足,但正在努力学习党的思想。把你平时播报的那些积极向上的內容,引用一些进去,表示你的思想是在不断进步的。重点是『划清界限』和『积极改造』这八个字。”
於海棠像是抓住了什么,努力集中精神听著,眼泪都忘了流。
“第二,你父亲的歷史问题,你了解多少?”林渊问。
於海棠茫然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小时候他就不怎么在家。”
“那就更好。你就写,对父亲的歷史问题毫不知情,自幼接受的是党和人民的教育,对父亲可能有的问题感到震惊和愤慨,坚决拥护组织的任何审查决定。记住!要把自己放在被蒙蔽、需要被教育的位置上。”
“第三。”
林渊的语气更加严肃,
“你立刻回去,就在今晚,把你所有的东西,彻底清理一遍。所有不该留的东西,一样不留!”
於海棠睁大眼睛:“什么,什么东西?”
“所有不是现在这个时期该有的东西!”
林渊列举,
“你那些时髦的连衣裙、高跟鞋、口红、香水!还有你所有的信件、日记、笔记本!你看过的所有小说,哪怕是《青春之歌》这类,暂时都不安全!还有任何带有外文、或者看起来有问题的物品,比如你那个小巧的半导体收音机,太扎眼,最好也处理掉!”
於海棠脸色惨白,这些东西很多是她的心爱之物,是她在灰暗生活中维持体面和快乐的寄託。
“不论是烧掉!或者拆碎了扔到不同的垃圾堆、公共厕所里,绝不能让人找到!”
林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捨不得?想想阎解成!想想这些东西可能带来的后果!”
於海棠猛地一颤,用力点头,指甲掐进了手心。
“第四,从明天开始,穿著最朴素、顏色最暗的衣服去厂里。见人低头,少说话,多干活。广播稿念得更认真,但情绪要端正,不能太飞扬。把自己隱形起来,明白吗?”
林渊一条条清晰指令,像一套组合拳,暂时打散了於海棠心中的迷雾和恐慌。
她看著他冷静甚至有些无情的侧脸,在这一刻,却觉得无比可靠。
他比她见过的任何领导、任何同志都更清晰地知道该如何在这片惊涛骇浪中存活下去。
“我知道了。”她喃喃道,声音虽然还哑,却不再那么颤抖,
“谢谢你,林渊,真的,要不是你”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林渊打断她,
“今晚你也没来过我这里,我们也没说过这些话。你的检查,写完后可以悄悄给我看一眼,我帮你看看措辞。”
於海棠重重地点头,感激得无以復加。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些力气。
林渊送她到门口,看著她像一抹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回夜色里。
关上门,屋內重归寂静。
对於海棠的帮助他只能是这些了,多的他也帮不上。
只希望这场风波早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