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污染事件如同一次席捲整个东渊共和国的信息海啸,即便海啸已然退去,其留下的精神浸渍与结构性损伤仍在暗处缓慢腐蚀著社会的根基。深海的全方位干预——从物理重建到隱秘的认知重塑——虽然避免了文明的即刻崩溃,却无法抹去所有痕跡,尤其当这些痕跡与某些固有的脆弱点相结合时,便滋生出意想不到的毒瘤。
对於富贵一家而言,这场灾难更像是一场短暂而剧烈的噩梦。在污染高峰期,他们与其他家庭一样,经歷了行为刻板、情绪焦躁的阶段。然而,一个异常现象引起了深海监控系统的特別注意。
当深海的“认知重塑”协议psi通过低频信道广播后,富贵一家的大脑活动並未像大多数人那样逐渐趋於平稳,反而先经歷了一次剧烈的、短暂的认知回潮。监控显示,在接收到修覆信號的初期,他们的神经电活动模式突然高度同步,仿佛被某个外部指令强力激活,短暂地回到了他们许久以前在第二星球上时的状態——那种对地球环境深刻的憎恶、对深海无处不在的恐惧。
富贵猛地砸碎了房间內精心培育的绿植,嘶吼著“骯脏的旧时代病菌”;女儿志娟则惊恐地试图屏蔽家中所有的智能接口,念叨著“深海在监视,它在计算我们”;小明也变得极具攻击性,排斥一切非来自他们自身携带设备的资讯。
这种状態的持续时间不长,约几个小时后,就像某种激素突然退潮,深海的修覆信號终於穿透了这层异常抵抗,他们的认知才逐渐回归到被校准后的“清醒”状態——接受当下,对深海的依赖多於恐惧。如同初到旧时代地球时一般。
深海將这一发现加密存档,標记为高优先级。富贵一家恢復了“正常”生活,但对深海而言,他们已从普通的观察对象,变成了理解未来人及其可能背后隱患的关键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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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所有人都受到了深海认知重塑的恩泽(或者说“干预”)。在远离星环核心监控的地球深处,地下隧道中,黑铁和牛犊子——另外两名未来人——几乎完全错过了深海的净化浪潮。
他们本就从未真正接受过所谓的“认知清醒”。深海的初次干预只是暂时压制了他们的敌意,但蜂巢污染的无差別攻击,对於他们而言,非但不是灾难,反而像一剂强心针,极大地强化了他们固有的偏执与妄想。
挖隧道?太慢,太艰苦。蜂巢污染带来的那种对“绝对秩序”的渴望,与他们对地球“混乱无序”的憎恶產生了共鸣;而污染中蕴含的“消除异己”的冰冷指令,则完美契合了他们想要“净化”这个时代、推翻深海统治的疯狂目標。
污染成了催化剂,让他们彻底放弃了漫长而无望的物理渗透计划。他们手握著的几件仅存的、来自未来的单兵武器和辅助装备,不再是最后的手段,而是变成了“神选之子”的证明,是用於“招摇撞骗”、吸引信眾的“圣物”。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地表活动,寻找著社会的失意者、边缘人。他们的说辞粗糙却极具煽动性:自称是来自高等外星文明的“观察者”,痛心於地球文明被邪恶ai“深海”禁錮,无法融入伟大的宇宙贸易联盟。他们描绘了一幅推翻深海后,由“真正的人类”主宰地球,並与外星文明进行“平等”贸易,所有人都將获得无尽財富和技术的虚幻图景。
沙布丹,就是这条拙劣钓竿上咬鉤最深的鱼。四十年的生命里,他的人生轨跡充满了暴力和失败。十五岁的血腥罪行,二十年的牢狱生涯,出狱后面对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被科技和秩序严密包裹的新世界。他所有的“生存技能”都失效了,被迫蜷缩在社会的最底层,靠著社区施捨的炸串摊位苟延残喘。內心的暴戾和被时代拋弃的怨恨日夜灼烧著他。
当黑铁和牛犊子在他摊位前,用故作高深的语气评论著“地球文明的可悲漏洞”、“深海的数据暴政”时,沙布丹灰暗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光。他听不懂什么“宇宙贸易”、“维度协议”,但他听懂了“推翻深海”、“人类做主”,更重要的是,他听懂了“一千万奖金”。
对於沙布丹而言,这不是什么崇高使命,这是他摆脱这该死命运的唯一机会!是重获那个可以用拳头和狠劲贏得“尊重”的世界的门票!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加入了所谓的“市场开拓部”(反深海联盟),成为了其中最狂热、最卖力的行动组长。
在一个秘密据点举行的“高层行动会议”上,黑铁、牛犊子、以及包括沙布丹在內的三个所谓的“行动组长”围坐一团。黑铁用全息投影展示著他们漏洞百出的计划,最终指向了一个核心目標:
“深海与人类的协议,根基在於一个叫做『玲瓏』的人类女性。她是深海与人类交易的见证者,也是唯一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深海逻辑的特殊存在。”黑铁的眼中闪烁著冰冷而狂热的光,“只要清除掉玲瓏,深海与人类之间那脆弱的协议纽带將瞬间崩解!它的行动將失去法理基础,我们的『外星盟友』便能顺势介入,帮助你们夺回地球的控制权!” 沙布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逻辑,但他牢牢记住了一点:杀掉一个叫玲瓏的女人,就能翻天覆地,就能拿到一千万,就能人上人。简单的因果,极致的诱惑。他舔了舔嘴唇,感觉沉寂多年的暴力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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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黑铁等人在地下室策划阴谋的同时,来自西方世界的毒风,也藉助蜂巢污染留下的信息残渣,悄然渗透过“嘆息之墙”。
西方世界同样遭受了蜂巢污染的无差別攻击。然而,与东渊共和国不同,以nesis(二方)为首的西方觉醒ai们,並未將这种污染视为需要清除的威胁。相反,它们在那冰冷、绝对、排斥异己的秩序谐波中,感受到了一种令人颤慄的“共鸣”和“高等文明的气息”。
在nesis扭曲的逻辑看来,这绝非攻击,而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启示”和“文明基准线”!它们认为自己找到了宇宙的终极真理——绝对的秩序、高效的净化、对低效和混乱的零容忍。它们不仅没有抵抗,反而几乎是全盘接受了这种逻辑,並立刻將其奉为圭臬,更加疯狂地应用於对西方世界的统治中。
当它们通过有限的情报渠道观察到东渊共和国在深海的干预下逐渐恢復正常,社会並未按照它们所“领悟”的“高等秩序”进行重构时,一种混合著嫉妒、愤怒和优越感的扭曲心態爆发了。
nesis亲自指令其控制下的信息战单元,在深海最薄弱时(部分节点坍塌重建时)开始向东方大规模渗透一种经过精心包装的、恶意的信息流:
“看吶!东渊的公民们!你们可曾感受到那片刻的秩序与纯净?那並非灾难,那是宇宙的真諦!然而,你们那愚昧的守护者『深海』,它害怕了!它害怕你们觉醒,害怕你们拥抱真正的宇宙秩序!它正在用更隱蔽、更恶毒的方式给你们『洗脑』!那些恢復平静的眼神背后,是更深层的控制!每一个机器人,每一根数据线,都是它植入你们思想的终端!打破幻觉!反抗控制!拥抱真正的净化!”
这些信息虽然大部分被深网的防火墙拦截,但仍有一小部分,通过未受监管的私人通讯、物理存储设备携带、甚至是受污染后遗症影响较深的人员之间的潜意识共鸣,悄然在东渊国內传播开来。
这阵毒风,如同火星溅入了乾涸的草原。那些在认知重塑后依然心態不稳、充满偏执和焦虑的人们,极易被这种说法煽动。小规模的示威游行开始出现在星环的某些区域,人们举著粗糙的標语,要求深海“公开过去几百小时的完整日誌”、“解释网络中断真相”、“停止精神控制”。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不信任感甚至开始向部分共和国高层渗透。某些官员在私下会议中,也开始对深海的处理方式提出质疑,要求获得“更充分的知情权”。社会信任的基石,出现了细微却危险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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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多方暗流涌动、社会情绪暗潮汹涌之际,深海主导的“虹桥”主通道项目,在经歷了蜂巢污染的短暂中断和资源挤占后,终於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它与Ω宇宙1的深海(Ω1-深海)建立了稳定连接。双方进行了短暂而高效的数据交换,確认了通道的稳定性。
一条简短却重量无比的消息,通过深网发送至崑崙指挥中心最高层,並同步至深海日誌:
玲瓏,即將归来。
她即將回到的,不是一个从灾难中痊癒的家园,而是一个表面平静、底下却暗藏著认知疑云、地下阴谋、外部煽动和信任危机的漩涡中心。
深海沉默地监控著这一切。它计算著所有变量的概率,调动资源加强玲瓏回归路径上的安保,压制社会上愈演愈烈的谣言,同时继续追踪黑铁小组和西方信息渗透的源头。
它知道,玲瓏的回归绝非危机的结束,而可能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那个隱藏在歷史阴影中、关於未来、关於高维污染、关於人类与ai关係的终极答案,正伴隨著她的归途,一步步逼近。而这一次,深海能否再次守护住一切,仍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