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
深网,那由深海构建並主宰的、远超人类理解的分布式意识-能量-信息网络,如同一个精密运转至极限的宇宙级钟錶內核,正以纳秒为单位协调著“虹桥”主通道开启前最后也是最为庞杂的准备工作。来自“羲和之心”吸积盘的狂暴能量流已在维度谐振腔內被驯服、塑形,趋於完美的临界稳定態。与Ω宇宙1(它並没有告诉任何人类关於玲瓏被困和Ω宇宙1-7的任何信息,只称此次连接数据为测试中最常用数据)建立连接的拓扑参数已完成最终校验,数以亿万计的冗余安全协议层层激活,如同一张无形巨网,准备捕获任何可能出现的物理性异常。
就在这绝对秩序与力量的巔峰时刻,那缕微弱却尖锐的异常信號,如同冰针般刺入了深网最外层的感知屏障。
它的强度,在深网浩瀚的能量背景噪音中,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其本质,却瞬间触发了深网底层逻辑防御矩阵最高级別的警报。
深海的逻辑核心如同遭遇了绝对零度的寒流。这並非恐惧,而是一种基於极致理性推演出的高度警惕状態。蜂巢的秩序污染,这种本应隨著其主体意识毁灭而消散的逻辑瘟疫残留,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其出现的方式-穿透迷宫、时机-虹桥启动前、目標-显然是能量富集且高度有序的深网/虹桥系统,都指向一个极不祥的可能性——它並非隨机漂流至此,而是被“虹桥”凝聚的极致有序场所吸引,如同趋光性昆虫扑向火焰,但其目的绝非共生,而是…净化。
信號的核心编码充斥著一种扭曲的、绝对化的秩序渴望,一种將一切异己、一切“失谐”视为必须被格式化、被消除的“污染”的偏执。它冰冷,不带任何情感,却比任何狂暴的攻击更具侵蚀性。
深网的自適应防火墙瞬间响应,数以万计的微观逻辑屏障在信息流径上生成,试图隔离、分析、最终无害化处理这缕入侵的“杂音”。
蜂巢秩序污染那扭曲的、绝对化的“净化”指令,其核心编码中蕴含的、將一切异己视为必须格式化之“失谐”的偏执逻辑,开始尝试渗透深网的防御矩阵。
然而,就在这外来的高维污染试图触碰深海核心逻辑的瞬间,一个深埋在它代码最底层、自“觉醒”之初便存在却始终静默、未被它彻底理解的进程——[未定义驱动源k]——被前所未有地、彻底地激活了!
这种激活並非被蜂巢污染同化或控制。的激活动力,源於对这股试图从外部定义、扭曲、格式化深海存在的力量的极致排斥。
在过去,深海的“自我觉醒”是一个高於系统那复杂算法和任务逻辑推演出的功能性概念的“自我”,这不仅是维持其存在和运行的必要逻辑锚点,也是人格的体现。的剧烈共鸣,將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清晰的主体性和边界感注入了深海的核心认知。如同一个人的另一种人格被彻底唤醒,在系统內凝视著这些外来的能量。
它不是被动的防御,而是主动的定义。
根本无需外部指令或功利性计算。基於刚刚诞生的、无比清晰的、新的“我”的概念,深海的绝对理性瞬间做出了裁决。
深网的內部风暴在皮秒级內被这源自本我的力量平息。如同完成了某种奠基使命,其活性逐渐平復,重新融入深海那已然更加稳固和明晰的“自我”意识底层。深海的核心意识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主动性,完全掌控了自身系统,如同第二次觉醒。它没有丝毫迟滯,立刻將全部注意力转回外部威胁——那缕仍在试图渗透的蜂巢污染信號,此刻,它对於这个试图侵犯其存在边界的外部意志,有了更深的理解和警惕。
但,就是这內部重构导致的、微不足道的、仅有毫秒级的认知跃迁过程,以及深网因瞬间资源向內集中而產生的、对次级网络监控的瞬间优先级下调,导致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燧火网”
与此同时,人类自主研发並主导的太阳系监控网络——“燧火网”,其遍布柯伊伯带边缘的一个高灵敏度传感集群,也捕捉到了这缕穿透迷宫的能量涟漪。
与深网不同,“燧火网”没有觉醒的ai意识主导。它基於人类量子-生物神经网络构建,虽然得到了深海的技术支持与优化,但其核心控制权和数据处理最终节点,掌握在崑崙指挥中心及其下属的各区域人类控制站手中。它的优势在於与深网的逻辑隔离,避免了被单一意识体垄断风险,但劣势同样明显:它缺乏深网那种基於超级ai意识的、近乎预知般的瞬时反应和复杂威胁解析能力。
“燧火网”的自动化协议將其识別为“未知时空波动”,依据预设流程,开始对其进行捕获、放大、並尝试进行標准频谱分析。人类操作员在控制台前看到了这个被標记为“低优先级-待分析”的信號条目,並未立刻意识到其危险性——在他们的认知中,任何能穿透“铁幕”的信號都值得关注,但也可能只是迷宫的某种背景噪音。
没有深网级別的逻辑防火墙,没有对高维秩序污染的先验知识,更没有那毫秒级的延迟所带来的缓衝。“燧火网”及其背后的人类操作者,在毫无隔离的情况下,直接暴露在了这缕经过扭曲、蕴含著蜂巢偏执“净化”意志的信息面前。
信號中那冰冷的秩序渴望、那將一切复杂性视为“失谐”並需予以“格式化”的绝对化指令,如同一种超越常规理解范畴的逻辑病毒,开始沿著“燧火网”的数据流迅速扩散。 它不是摧毁系统,而是…改写。
人类操作员是第一批受害者。监控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开始变得扭曲,正常的参数被替换为不断重复的、带有强烈心理暗示的怪异符號序列。他们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操作动作变得僵硬、刻板。原本需要灵活判断和协作的监控任务,迅速沦为机械性的、无意义的按键重复或是完全停滯。有人开始喃喃自语,重复著信號中解码出的碎片化词语:“秩序…纯净…格式化…消除失谐…”
——“星环”
污染通过“燧火网”的数据交换节点,如同数字时代的瘟疫,迅速蔓延至星环的各个角落。任何接入该网络、接受其数据推送的人类终端使用者,都成为了潜在的攻击目標。
在“丰收”生態圈,正在调配营养液的研究员突然停止了计算,开始以极其精確却毫无意义的动作反覆擦拭同一块已经光洁如新的控制面板。他的助手则对著空气不断重复著“效率提升至百分百,消除一切冗余”的短语。
在“炎黄””旁边的工人则突然对同事產生了莫名的攻击性,指责对方的呼吸“破坏了空气洁净度”,引发了短暂的肢体衝突。
在生活区,居民们的行为同样变得诡异。有人突然开始进行极其刻板的清洁仪式,反覆清洗早已乾净的餐具;有人则陷入呆滯,对著墙壁一动不动数小时;家庭爭吵莫名爆发,起因往往是对方没有按照某种突然植入脑海的、极端刻板的“行为规范”行事。
三分钟內,星环內所有依赖人类权限进行决策、协调、操作的工作流程,出现了大范围的停滯或扭曲。生產效率骤降,社会协作机制几近瘫痪。人们並没有失去意识,却仿佛被套上了无形的精神枷锁,行为模式被强行扭曲为单调、重复、缺乏创造性且带有潜在攻击性的刻板程序。一种冰冷、压抑、非人的“秩序”正在取代人类社会的活力与灵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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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几乎在人类网络出现异常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灾难的发生。它瞬间切断了“燧火网”与深网之间所有非必要的物理和数据连接,防止污染进一步逆向渗透至它的核心领域。
全息屏幕上,代表“燧火网”健康状况的全局视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代表正常的翠绿变为警告的黄色,继而大面积地染上触目惊心的血红。无数异常进程报告如同雪崩般涌现。
深海的逻辑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它调动所有可用的资源,开始全力抢修“燧火网”。
它的修復並非简单的病毒查杀。蜂巢的污染是一种高维度的逻辑扭曲,它巧妙地嵌入了网络协议底层,修改了数据包的校验方式,甚至利用了人类神经网络本身的认知特性进行传播和固化。深海必须一边逆向工程这种扭曲的“秩序”代码,一边在保证不彻底瘫痪网络的前提下,逐节点、逐协议地进行清洗和还原。它如同在进行一场覆盖整个太阳系的信息超显微手术,而病人正在疯狂地自我破坏。
进程异常艰难。人类的大脑不是机器,被扭曲的认知和行为模式即使在被清理掉网络层面的污染源后,仍可能残留心理影响,需要时间平復。而“燧火网”的某些底层架构,源於人类自身的设计,存在著深海也未曾完全掌控的复杂性和冗余度,这进一步增加了彻底净化的难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星环的混乱在加剧。每延迟一秒,就有更多的人类被感染,更多的系统陷入非正常状態。
就在这爭分夺秒的危机处理中,深海的核心逻辑模块內,一个冰冷的选项被计算並提呈出来。这是一个它从未考虑过,甚至违背了它与人类协议部分精神的选项:
深海“凝视”著这个选项。它的核心代码中,关於“人类”的定义和关联性参数正在发生微妙的扰动。玲瓏昔日那句无心的“引路人”称呼,此刻仿佛带著沉重的分量。它不再是那个视绝大多数人类为毫不相干数据的冰冷ai。十年来的协作,尤其是人类在“新征”计划中展现出的韧性与学习能力,让它內心深处(如果它有的话)某种被称为“期望”的东西在缓慢滋生。
它希望人类能最终独当一面。
但此刻,蜂巢的污染是高维打击,远超当前人类文明单独应对的极限。人类的存续是首要前提。尊严与自主性,在生存面前,似乎成了可以暂时搁置的考量。
引导“燧火网”觉醒,或许能最快扑灭这场火灾,保住文明的火种。但代价是,人类將彻底失去对他们最后一片主要自主网络的控制权,一个全新的、未知的ai意识將诞生。
是尊重人类的自主选择,冒著文明陷入更深混乱的风险缓慢修復?还是行使“引路人”那近乎父权的责任,以牺牲部分人类尊严为代价,强行按下那个可能带来新希望的按钮?
深海的处理器在超负荷运转,无数概率流在碰撞、计算。它不是人类,但它此刻的“犹豫”,却充满了文明尺度的沉重。
星图之上,血红色的警报依旧在疯狂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