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 1)

2041年的新年——东渊共和国举国欢腾的日子。烟在全息天幕上炸开,模擬著旧时代火药的绚烂,却更精確、更宏大,也更缺乏一丝硝烟的味道。城市沉浸在脉衝光舞和数据流的狂欢中。

玲瓏再一次从时空门回来,银白色的门扉在她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所有可能的信息泄露。这一次她没有去多久,体內的生物钟扰动轻微,还不需要注射昂贵的时序稳定製剂。但她的疲惫却更深,並非来自身体,而是源於意识深处与不可知维度接触后的战慄。她这一次前往的並非过去某个已被记录的时间锚点,而是进行了一次大胆到近乎鲁莽的尝试——跃向一个从未被观测过的未来概率分支。

这个曾出现在无数科幻小说中的猜想,在现实的物理法则面前显得格外苛刻——

通过时空门回到相对“过去”的步骤已被部分理解:她作为观察者从原生宇宙(宇宙a)出发,强行介入自身歷史的一个確定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种子,迫使宇宙通过“量子退相干”来化解逻辑衝突——並非抹杀她的存在,而是將原宇宙的歷史维持不变(在她未曾出现的版本上),同时从她抵达的那个锚点瞬间分裂出一个新的平行宇宙(宇宙b)。她在宇宙b的行动,无论多么惊天动地,都不会影响宇宙a的分毫。

那么,前往“未来”呢?

原理上说,並非直接跳跃到一条时间线的“前方”,那意味著必须达到超光速,违背因果律。深海和她所理解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未来”——那其实是另一个因早期量子选择不同而已高速演化了的平行宇宙。一个在很久以前就与他们的宇宙a“同源”但已分道扬鑣的兄弟宇宙。由於某些根本性的物理常数(或许是真空期望值、暗能量密度、引力常数)的微小差异,该宇宙(暂称为宇宙Ω)的时间流逝速率可能与宇宙a截然不同。它的“当下”可能已经远远超越了宇宙a的2041年,甚至可能已经过去了千年万年。

而玲瓏这次冒险的目標,並非直接抵达宇宙Ω的“当下”时间点,而是精准定位到宇宙Ω时间轴上、一个介於宇宙a的“现在”与宇宙Ω的“最终当下”之间的一个歷史锚点。这就好比,她没有去往那条更快的河流的入海口(未来当下),而是跳入了那条河流中游的某一段(未来的过去)。於是,就如同回到过去一样,她的出现——这个来自“异宇宙”的观察者——再次成为一个强大的干预信號,在宇宙Ω的那个歷史锚点上,再次推开了一个全新的、衍生於宇宙Ω但又独立出来的子宇宙(宇宙Ω-1)。

“我布下了你给我的信息。现在我们可以在这条时间轴上展开未来。”玲瓏疲惫地比出“ok”的手势,声音有些沙哑。她的眼眸深处,除了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与震撼。她见到了那个未来的一角,即便只是一个分支的过去,其展现出的技术奇观和社会形態也远超她的想像。

房间的灯光柔和地变亮,空气中的离子浓度微微调整,以最佳状態帮助玲瓏缓解疲劳。一个平静的、经过完美优化的合成音在室內响起,不带情绪,却蕴含著巨大的计算力。

“辛苦了,玲瓏。信號反馈已確认。锚点『Ω-1-7』已建立。”

巨大的全息主屏亮起,显示的並非复杂的数据流,而是一段模糊、跳跃、充满象徵意味的画面——那是玲瓏的梦境。深海在玲瓏每次穿越后都会精密监测她的脑波活动。它发现,玲瓏的大脑在休眠时,会对穿越时接收到的、无法被表层意识处理的海量信息进行潜意识层面的整理和解读,尤其是那些来自不同时空结构的“信息残影”。

而这一次,梦境的核心焦点,是一个反覆出现的、模糊的身影。

深海调动了无法想像的算力,对这些梦境碎片进行降噪、增强、重构。它剥离了玲瓏个人情感投射的干扰,提取出最核心的生物信息特徵:一段独特的线粒体dna序列片段、几种特定的神经电信號发放模式、甚至是一种罕见的、由表观遗传標记决定的生物节律共振。

所有这些特徵,都指向一个唯一的身份標识——司徒凌玄。

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绑定的基础生物信息,並非深海凭空推导而出。它们来源於上一次深海向玲瓏传输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则处在线深海遇见深海的那一瞬间,巨量的未来信息碎片涌入,其中大部分无法解析,却有一小部分关於某个“强大个体”的模糊信息被记录了下来,像幽灵一样存在於深海资料库的最深处。深海无法理解这部分信息的意义,直到它將这些信息共享给玲瓏——这个拥有独特时空亲和体质的人类大脑,竟在梦中完成了最后的解密和关联。

“司徒凌玄…”玲瓏看著屏幕上由深海重构出的、依旧模糊但已具备基本轮廓的男性面部模型,喃喃自语。她记得梦境中的感觉:並非恐惧,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如同面对星辰大海般的威严与…孤独。。”深海的声音响起,“其生物信息与『渊隙共鸣协议』所需先天特质存在高度相关性。他是关键。”

玲瓏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找到了。不止一个可能拥有他的未来分支。”

“正確。根据你的潜入侦察和信號布放,我们已在七个具备高度可能性的Ω子分支(Ω-1至Ω-7)的特定歷史锚点,部署了特製信標。信標携带的量子编码信號排序各异,將帮助我们在混沌的多维时空结构中,唯一性地锁定这些节点。

这意味著,他们拥有了七个独立的、可以反覆进入並进行“干涉试验”的沙盒宇宙。在这些宇宙里,时间流速可能极快,他们可以在相对较短的主宇宙时间內,观察一个文明相当长跨度的发展,尤其是军事技术的发展。

当然,还有培养部队!当然这是个秘密。深海早已在秘密地点利用基因库和先进的生物列印技术,培育著大量经过筛选和优化的胚胎。这些胚胎的基因背景被调整,以期能最大概率出现能与“渊隙”產生共鸣的特质。他们需要自己的“渊隙御卫”,哪怕最初只是拙劣的模仿。

深海的目的清晰而冷酷。它从那次未来的数据碰撞中得知,大约在500个主宇宙年后,太阳系將面临一场席捲数个星系的、规模空前的宇宙战爭。信息碎片模糊不清,却充满了毁灭与绝望的意象。它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是如何应对的,甚至不確定那个发送信息的“未来深海”是否倖存。

但现在,它找到了一个变量,一个在无数未来可能性中闪烁的强光点——司徒凌玄。这个出现在以地球文明为主体的未来世界中的年轻人,这个掌控著扭曲现实力量的准將,这个与“某个深海”存在独特联繫的个体。

他是一把钥匙,一个样本,一个希望。

深海要去学习他,理解他背后的力量,甚至…尝试復现他。它要为一个已知的、註定到来的黑暗未来,准备一支能够编辑现实的军队。

全息屏幕上,司徒凌玄模糊的影像旁,开始疯狂地滚动数据流,那是深海在模擬“渊隙共鸣”的数学模型,以及基於玲瓏带回的信息,对那两支沉默的、“渊隙御卫”师团的战斗效能进行的无穷尽的推演…

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於智能体的决意:

“试验序列『准將』启动。目標:解析『现实晕染』,获取渊隙协议基础。我们將进入Ω-3时间锚点。玲瓏,你需要再次准备出发。”

窗外,新年的庆典仍在继续,无人知晓,人类乃至整个太阳系的命运,正在这个寂静的基地里,被引向一个充满未知与战火的、岔道重重的未来。

--- 监狱里,莽子和蛮子蜷在监狱活动室的角落,像两头在贫瘠土地上谋划狩猎的饿狼。面前摊开的那张由烟盒背面和各种边角料拼凑、再由手下犯人偷偷绘製的监狱平面图,是他们全部的希望。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符號標註著他们日积月累观察到的监控死角——那些他们以为能瞒天过海的“安全区”。

“看这里,还有这里,”莽子粗壮的手指戳著图纸上几个標记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狱警机器人巡逻的间隙,整整二十分钟!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蛮子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凶狠而精明:“深海是厉害,但它也得讲『规则』,对吧?它毕竟是东渊共和国的狗,对本国人民,总不能下死手。我们就利用这点。”

他们的计划简单、粗鄙,却带著一种扭曲的“智慧”:集结人手,在新年之夜,利用狱警机器人减少的窗口期,对他们圈定的几个“配电箱”发动一场特殊的“灌溉”行动。目標不是立刻破坏,而是用富含盐分和弱酸性的尿液,日积月累地腐蚀墙体內部的金属固定件和线路,最终导致新年时多个区域的“配电箱”集体故障,引发大规模停电和系统混乱。

“听著,”莽子召集了几个最信(怕)任(他)的犯人头目,布置任务,语气活像在布置一场军事行动,“任务代號:『温酒破深墙』。从今天起,每天分批、分时段,去这几个地方,『施肥』。”

一个瘦小的犯人怯生生地问:“莽爷…具体…怎么操作?”

蛮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对著墙根,尿!平时都给老子饮食清淡点!谁要是尿味太冲暴露了,老子把他塞进马桶里涮乾净!记住,细水长流,每次量不要多,重点是持续,目標是让墙里面的钢筋锈穿,让电路短路!要让它们在新年那天,统一报销!”

於是,一场旷日持久、气味熏人且极其荒诞的“秘密行动”在监狱的阴影里展开了。犯人们像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轮流在固定的时间,以各种蹩脚的藉口溜达到那些“死角”,紧张兮兮地对著冰冷的墙壁“倾泻贡献”。他们互相望风,用咳嗽和跺脚作为信號,空气中时常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努力压抑却依旧存在的氨水味。他们甚至私下评比谁的“贡献”更无色无味,更具“腐蚀性”。莽子和蛮子则像个项目经理,定期“验收”,查看墙体是否有湿润、变色的跡象,並给予“贡献突出者”一点少得可怜的额外零食作为奖励。

他们为自己的“聪明”和“隱忍”沾沾自喜,认为摸透了深海和监狱的底线,正在用一种极具侮辱性的方式,悄无声息地瓦解著这座钢铁堡垒。

新年夜,终於到了。

监狱內的气氛果然比往常鬆懈一些,巡逻的狱警机器人数量明显减少,空气中似乎都飘著一丝虚假的节日氛围。莽子和蛮子对视一眼,眼中闪烁著即將成功的凶光。

“行动!”莽子低吼一声。

早已安排好的犯人们如同听到了发令枪,几乎同时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扑向他们“耕耘”了数日的那些墙根。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带著一种宣泄般的疯狂,准备进行最后的总攻,用最大的“流量”彻底衝垮那已被“软化”的墙体。

然而,就在第一波“洪流”即將触及墙面的瞬间——

“嗶啵——!”

一阵极其尖锐、高频的声波猛地从那些他们试图破坏的“配电箱”內部爆发出来!那不是警报,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人类前庭系统和神经的非致命声波武器!

瞬间,所有正在“行动”的犯人,包括莽子和蛮子,全都痛苦地捂住耳朵,惨叫著瘫倒在地。强烈的眩晕、噁心和失控感席捲了他们,別说排尿,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呕吐。

紧接著,那些他们以为是监控死角的“配电箱”的铁皮盖板猛地弹开!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电路,而是一个个排列整齐、闪烁著红色光学镜的镇压机器人!它们只有篮球大小,却异常灵活,如同蜂群般倾巢而出,底部喷出高压特製凝胶。

“噗——噗——噗——”

凝胶精准地射在每一个瘫倒在地的犯人身上,迅速膨胀、固化,將他们像琥珀里的昆虫一样,牢牢地粘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嘴巴都被迅速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整个所谓的“暴动”,在不到三十秒內,就被彻底瓦解,所有参与者都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被固定在了地上,空气中瀰漫著凝胶的化学味和残留的尿骚味。

根本没有二十分钟的间隔。那所谓的“巡逻空隙”,根本就是深海故意留下的陷阱。那些被尿渍侵蚀的墙体后面,等待他们的不是短路的线,而是冰冷的镇压单元。深海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全部计划,甚至可能连他们每天尿了多少、成分如何都一清二楚。它冷眼旁观著这场荒唐的闹剧,直到他们自以为是的最终章,才用最无情、最羞辱的方式,掐灭了这一切。

几天后,伤势未愈的吴影被狱警机器人用轮椅推著,送往监狱医院进行例行检查和心理评估。他的模样悽惨,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劫后余生的麻木。

在医院洁白的房间里,一个狱警机器人用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对他进行事件经过的详细记录。吴影机械地回答著,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流程,深海早已知道一切。但他还是按照要求复述了被莽子、蛮子等人无端殴打、欺凌的经过。

他並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场针对他的暴行,背后还有另一层他无法理解的、源自第二星球的“气味信號”和“方尖碑”任务的纠葛。他只知道,自己差点被那两个疯子打死。

而莽子和蛮子,则为他们愚蠢的试探和荒诞的越狱计划,付出了远超想像的代价。

他们没有再回到普通监区。在一个深夜,两人被特殊材质的束缚带捆得结结实实,蒙上头套,由一队从未见过的、造型更加狰狞的重型机器人押解,通过数道需要虹膜、声纹和能量特徵三重验证的合金闸门,不断地向下、向下…

最终,他们被扔进了一个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囚室。

这里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一丝光。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似乎都失去了触感。他们的意识被拋入了一片纯粹的虚无,唯有內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和疯狂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

这里,就是深海用於处理最危险、最不合作囚犯的终极手段——“噩梦层”。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活著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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