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河离开摘星楼废墟。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怀里那枚青玉盏。
冰冷刺骨。
像一块烧红的炭。
随时会将他焚毁。
回到芳林苑。
已是后半夜。
他闩好门。
点起灯。
将那枚青玉盏取出。
放在桌上。
灯光下。
“地髓金浆”泛着诡异的光。
墨竹的话。
“玉真”的拜。
沈文韶的眼泪。
在脑海里翻腾。
“幻真社”。
一群绝望的疯子。
用最华丽的方式。
赴死。
他闭上眼。
试图理清思绪。
可理不清。
太多的信息。
太多的情绪。
太多的共鸣。
他甩甩头。
打开那方素帕。
银线青莲。
莲心一点朱。
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小心收起帕子。
铺开纸笔。
开始记录。
必须记录。
趁记忆还清晰。
趁心绪还翻涌。
“大业六年,三月廿一夜。”
“予会‘幻真社’三人于摘星楼废墟下。”
“主事者,墨竹道人,自云前陈皇室旁支。”
“守正一脉,传机关、药理、数术。”
“欲阻邪法,护苍生。”
“次者,‘玉真’。”
“吴兴沈氏女,家道败落,没入宫廷。”
“通诗书,晓音律,精幻形。”
“再,沈文韶,典籍司典簿。”
“玉真族叔,掌故纸堆,见惯粉饰,心怀悲愤。”
“其余者,有被黜言官,有征辽生还军医,有匠人之后”
“皆对时局绝望,无路可进谏。”
“遂结社,名‘幻真’。”
“以幻为镜,照见真实。”
“以诗为刃,剖开浮华。”
“其志”
苏清河笔尖顿住。
墨迹在纸上晕开。
其志
何其悲。
何其壮。
何其无力。
他搁下笔。
望向窗外。
天色将明未明。
一片混沌的灰。
像这个时代。
看不清前路。
接下来的三天。
苏清河如常履职。
但心思,全在“幻真社”上。
他试图从自己的角度。
去验证墨竹所说。
去理解“幻真之志”。
他再次翻查典籍司旧档。
这次,有了明确目标。
寻找与前陈相关的记载。
寻找关于“机关”、“药理”、“方技”的卷宗。
寻找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带血的记录。
在一卷《陈室宗牒补遗》的夹页里。
他发现了墨竹一脉的零星记载。
“元佑郡王陈栩,性颖悟,好器械,通医药,屡谏后主勿信巫蛊,不纳,郁郁而终。其子潜携家传秘典,隐于吴兴山中,不知所踪。”
元佑郡王陈栩。
这大概就是墨竹的先祖。
“守正一脉”。
原来真有渊源。
在另一堆杂乱的地方志中。
他找到关于“吴兴沈氏”的记录。
“沈氏,郡望吴兴,诗礼传家。大业三年,族人沈约因‘诗语讥讽’下狱,家产抄没,女眷没入掖庭。”
沈约。
大概就是“玉真”的父亲。
诗语讥讽。
四个字。
断送一个家族。
他还翻到几份被虫蛀得厉害的奏章副本。
是几位言官被罢黜前的最后谏言。
言辞激烈。
直指时弊。
“陛下修宫室,穷琼瑶,百姓卖儿贴妇,肝脑涂地”
“辽东之役,死者枕藉,生者哀嚎,而军中犹奏凯歌”
“方今仓廪虚竭,府库罄尽,而征敛不息,民何以堪”
字字泣血。
然后。
朱批。
只有两个冰冷的字。
“狂悖。
“革职。”
“流放。”
苏清河放下卷宗。
胸口发闷。
他仿佛看到那些言官。
跪在丹墀下。
声嘶力竭。
然后被拖走。
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他们的声音。
被“祥瑞”的奏报淹没。
被“仙乐”的丝竹覆盖。
他又去了一次天工坊。
借口查看“流杯渠”的活水机关。
与那位独眼老匠人闲聊。
“老师傅。”
“您在这西苑,有些年头了吧?”
独眼匠人正在打磨一块水晶透镜。
头也不抬。
“三十七年了。”
“从这园子还是个土坑。”
“就在了。”
“那见过不少能工巧匠吧?”
独眼匠人动作顿了顿。
那只独眼里。
闪过一丝浑浊的光。
“巧匠?”
“嘿。”
“死的死,走的走,疯的疯。”
“剩我这种没用的老废物。”
“混口饭吃。”
“为何?”
苏清河轻声问。
独眼匠人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
复杂难明。
!“为何?”
“手艺太好,是罪过。”
“心思太活,是祸根。”
“这园子里的东西”
他用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水晶。
“越精巧。”
“越吃人。”
他压低声音。
“早年有个后生。”
“手巧得很,能用水力,让木鸟飞,让铜人舞。”
“被召来修‘九霄环佩琴’。”
“琴修好了。”
“人没了。”
“说是失足,掉进太液池。”
“可那天,池水没结冰。”
独眼匠人低下头。
继续打磨。
“这园子。”
“好看。”
“可每一寸木头,每一块石头下面。”
“都压着”
他不再说下去。
只剩下砂纸摩擦水晶的沙沙声。
刺耳。
苏清河默默离开。
他明白了。
那些“匠人之后”。
为何会加入“幻真社”。
他们的父辈、师长。
用才华建造了这座“仙境”。
然后。
被“仙境”吞噬。
他还想打听那位“征辽生还军医”。
但无从下手。
西苑太大。
人太多。
一个低等的、可能身有残疾的军医。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但他能想象。
能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人。
见过最真实的地狱。
再看这西苑的“仙境”。
会是什么心情?
愤怒?
悲哀?
还是彻底的荒诞?
或许都有。
所以,他们选择用“药”。
用能致幻、能麻痹、能让人看见“真相”的药。
去对抗这个更大的、更精致的幻梦。
三天。
苏清河像一块海绵。
疯狂吸收着关于“幻真社”的一切。
直接的,间接的。
文字的,口传的。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反抗团体”。
而是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被时代碾压过的灵魂。
墨竹。
背负着先祖“守正”的誓言。
眼看着邪术余孽再度得势,新朝比旧朝更荒唐。
他守护的“正道”,在哪里?
“玉真”。
从诗礼传家的闺秀。
沦为宫廷最底层的婢女。
满腹诗书,只能用来写“狐仙”的凄婉谶诗。
沈文韶。
在故纸堆里,看尽谎言。
满腔悲愤,只能化作旧卷上无人看见的朱批。
那些言官、军医、匠人之后
每个人都有一条血泪铺成的路。
最终,汇聚到“幻真社”。
汇聚成一场盛大而绝望的“仙谏”。
他们的“志”。
苏清河渐渐懂了。
不是谋逆。
不是求名。
甚至不是求生。
是求死得其所。
是在这个不允许说真话的时代。
用最激烈、最绚烂、也最自毁的方式。
喊出那声被堵住的真话。
是告诉后来者。
告诉历史。
告诉这片土地。
我们试过了。
我们失败了。
但,我们存在过。
第三天夜里。
子时。
苏清河来到芳林苑。
东边第三株海棠树下。
花开得正盛。
月光下,像一片粉色的云。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
蹲下身。
小心地铺在树根旁。
用几片落花,轻轻盖住一角。
然后起身。
离开。
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谁会来取。
也许是“玉真”。
也许是沈文韶。
也许是别的、他不认识的“幻真社”成员。
他只在帕子里。
包了一小片纸。
纸上没有字。
只用炭笔。
画了一朵简略的、未开的青莲花苞。
这是他目前的回答。
不承诺。
不拒绝。
只是
知道了。
看见了。
记住了。
回到廨舍。
他推开窗。
夜风带着海棠花香涌入。
远处瑶光境方向。
灯火似乎比往日更亮。
隐隐有诵经声、钟磬声传来。
“寻仙大醮”的筹备。
已经开始。
七天后。
那里将发生什么?
苏清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
自己正站在一道深渊的边缘。
向前一步。
是“幻真社”的血色终章。
后退一步。
是余生难安的灵魂拷问。
他握紧那枚古巫玉佩。
温润的力量传来。
却抚不平心头的惊涛骇浪。
幻真之志。
如风中之烛。
即将燃尽。
而他。
是看着它熄灭。
还是
成为那阵。
加速它燃烧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