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坊张绍员外郎宅邸的朱漆大门被两条交叉的、盖着京兆府大印的封条死死封住,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坊间流言蜚语,如同冬日里无孔的寒风,钻入每个角落,将那条原本寻常的小巷变得人迹罕至,连野狗都绕道而行。一种无形的、阴郁的死气,并非源于尸骸,而是源于恐惧与猜忌,沉沉地笼罩着这片区域,连日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太史局直房内,炭火盆毕剥作响,却驱不散苏与臣眉宇间凝结的寒意。窗外天空灰蒙,铅云低垂,与他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张绍的死,像是一把精准无比的快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刚刚浮现的线索。现场布置得近乎完美,若非他凭借对细微痕迹的洞察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几乎就要被那“畏罪自尽”的假象蒙蔽过去。
那片靛蓝色的衣角碎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个白瓷盘中,颜色虽特别,但布料寻常,或许是长安东市或西市任何一家绸布庄都能买到的细麻。那个用指甲划下的、未写完的字符,墨迹浅淡扭曲,是“北”字的起笔?还是一个未完成的箭头符号?抑或是某个更复杂标记的一部分?线索如此微弱,指向性模糊得如同雾里看花。对手的反应速度、下手之狠辣、善后之干净,无不彰显其并非孤狼,而是拥有严密组织和强大能量的庞然大物,其阴影似乎已渗透到这座新生都城的肌理之中。
继续在“谁杀了张绍”这条线上纠缠,很可能陷入对方早已设好的迷宫,甚至可能被引向错误的歧途。苏与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眼前这团乱麻中抽身。他需要回归本质,回到一切的起点——那半片从井下邪坛旁取得的、冰凉刺骨的玉玦。
他走到书案前,再次拿起那半片玉玦。烛光下,青玉质地温润,内里仿佛有云絮流动,但触及肌肤,却总带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寒。上面雕刻的螭龙,形态古朴雄健,盘曲虬结,龙首微昂,虽仅存半身,却仍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每一道刻痕,试图与那些被岁月尘封的信息建立连接。
太史令张胄玄那日看似随意的点拨,此刻在脑海中回响,字字千钧。“关陇旧怨”、“慕容、宇文、杨氏”、“地下的根,盘根错节”这些词语如同散落的珍珠,而这枚玉玦,或许就是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那根丝线。慕容部,这个曾经驰骋草原、建立过赫赫燕国的鲜卑部族,其命运与宇文氏的西魏北周、乃至代周而立的杨隋,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这玉玦,会不会是打开这段尘封历史、洞悉当前阴谋的关键钥匙?
要解读这千年古玉承载的秘密,需要的是超越常人的眼力和对历史尘埃的熟悉。将作监内部如今暗流汹涌,宇文恺态度暧昧,赵文谦言行可疑,他绝不能轻易动用那里的匠人,以免打草惊蛇。沉吟良久,一个人选浮上心头。
居住在城南归义坊的姜老。此老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乃是长安玉器行当里活化石一般的人物。据说其祖上曾是南朝宫廷御用的琢玉大师,技艺精湛,冠绝一时。前朝覆灭,家族流落至此,姜老开了间不起眼的铺子,不为牟利,只为传承手艺,守着满屋的金石玉器度过残年。他见识极广,对历代玉器的材质、工艺、纹饰演变如数家珍,更难得的是性情淡泊,与朝廷各方势力从无往来,正是最理想的请教对象。
是日夜,苏与臣换下一身官袍,身着寻常青衿,外罩一件半旧玄色斗篷,将玉玦用软绸包好,藏于袖中,悄然出了太史局。他没有乘车,也没有带随从,如同一个夜读归家的寒士,融入了长安城渐深的夜色里。归义坊位置偏僻,坊道狭窄,灯火稀疏,唯有更夫梆子声在空旷中回荡,更添几分寂寥。
姜老的铺子就在坊角,门脸狭小,檐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铺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四壁是顶天立地的多宝格,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玉、残器、未完工的胚料,在唯一一盏豆大的油灯照耀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石粉、草药和陈年木材混合的独特气味。
姜老正坐在灯下,佝偻着背,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磨制的厚厚镜片,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灯影里。他手持一套细如发丝的微雕工具,正全神贯注地修补着一尊巴掌大小、莹白无瑕的玉佛的衣纹。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乃至时间的流逝,都与他无关。
苏与臣没有立刻打扰,静静站在门口,直到老人完成一个极其细微的刻画,轻轻放下工具,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他才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晚生冒昧,夜访老先生,还请见谅”
姜老抬起头,透过厚厚的水晶镜片,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苏与臣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他脸上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客人有何见教?若是买卖,小店已快打烊了。”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与臣不以为意,从袖中取出那个用软绸精心包裹的小包,在案几上轻轻打开,露出那半片玉玦。“晚生偶得一片古玉,心中有些疑惑,久闻老先生乃金石泰斗,慧眼如炬,特来请教,望老先生不吝赐教。”他态度恭敬,并未言明自己的官职。
姜老的目光原本淡然,但当他的视线落在那玉玦上时,浑浊的眼球骤然收缩!他放下手中的镜片,几乎是抢一般地将玉玦拿起,凑到油灯之下。他先是用手指细细感受玉质的温润与密度,然后又取过一块麂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玉玦的表面,特别是那螭龙的纹饰和断裂的边缘。接着,他又从一个木匣里取出一枚镶嵌着更大水晶片的放大镜,对着玉玦的每一个细节,反复观察,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枯槁的手指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这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姜老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苏与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苏与臣心中凛然,知道自己找对了人,这玉玦的来历恐怕极不简单。他保持镇定,依旧用谨慎的语气回答:“机缘巧合,于一故纸堆中所得。见其形制古拙,非比寻常,故而心生好奇。老先生识得此物?”
姜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放大镜,将玉玦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块烙铁,又像抓住了一段逝去的时光。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半晌,他才用一种带着追忆与难以置信的复杂语气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岂止是识得若老朽这双老眼尚未昏花,此玉玦,原应是一对,名为——‘双螭逐日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仿佛要看穿这玉玦背后数百年的风云:“你看这玉料,青中泛白,温润如脂,凝而不散,乃是数百年前于阗国进贡的极品羊脂青玉,如今早已绝迹。再看这螭龙纹饰,线条雄健苍古,气势磅礴,龙首昂扬,爪牙锐利,带着浓厚的草原部落的粗犷与力量感这绝非北魏后期或周、隋的细腻风格!这是北魏早期,甚至是更早的十六国时期,鲜卑慕容部皇族特有的制式!”
“慕容部”苏与臣心中剧震,果然与此有关!那个曾经强大无比,最终却消散在历史长河中的部落。
“据说,”姜老的声音变得幽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这一对玉玦,曾是慕容部一位雄才大略的大单于的心爱之物,象征着他如螭龙般追逐烈日(权力)的雄心与勇武,是其身份与力量的见证。”
“然而——”姜老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过玉玦边缘的断裂处和一些极其细微的打磨痕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断裂是旧伤,年代极为久远。但这边缘的二次打磨,这处理方式,以及你看这螭龙的眼睛部位”
他将玉玦再次凑到灯下,示意苏与臣细看:“原本的龙目,应是怒目圆睁,充满生气。但你看现在,这眼眶被人用极其精妙的阴刻手法加深了一圈,使得龙目显得深邃、阴沉,甚至带上了几分被禁锢、被‘镇锁’的意味!这种改制的手法,带着明显的北周官造风格!”
苏与臣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老先生的意思是,这玉玦本是慕容部的古物,是他们的荣耀象征,后来流落到了北周宇文氏皇室手中。宇文氏不仅将其一分为二,还刻意改制,扭曲其原本的意象,赋予了它镇压、封锁的新用途?”
“不错!”姜老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对历史诡谲的惊叹与无奈,“北周宇文氏,与慕容部渊源极深,既有联姻之好,亦有灭国之仇!他们得到此玉玦,将其改制,很可能是用于某种极其重要且阴毒的镇压或诅咒仪式。你想,用慕容部先王象征权力与荣耀的至宝,反过来去镇压、锁困与慕容部相关的所谓‘煞气’或‘王气’,这在厌胜之术中,是极为厉害、也极为恶毒的手段!意在从根脉上,彻底压服对方!”
一切都对上了!井下那座北周闵帝所设的“镇煞坛”,镇压的所谓“白虏煞气”,指向的正是鲜卑慕容部!而这“双螭逐日玦”,便是整个邪坛的力量核心与“坛眼”!以其蕴含的慕容部旧主气运与龙气,来反向克制、消磨所谓的“煞气”,其用心之毒辣,布局之深远,令人不寒而栗!
“那老先生可知,另一片玉玦,下落如何?”苏与臣压下心中的波澜,追问道。
姜老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缓缓将玉玦放回锦帕上,仿佛那东西变得无比沉重。“这就非老朽所能知了。北周国祚短暂,宫廷旧物在杨坚代周的战乱中流散殆尽。另一片玉玦,或许早已毁于兵燹,或许流落到了某个依旧念着前朝旧怨、心怀叵测的人手中。”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苏与臣,意有所指,随即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离开姜老的玉器铺,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但苏与臣却感到心头比这寒风更加冰冷、沉重。玉玦的谜团虽然解开了一部分,却仿佛揭开了一个更大、更深的漩涡。这半片玉玦,是北周用来镇压慕容部的邪物,那么,如今在隋朝新都下,重新激活这座邪坛,利用尸笑蕈祸乱龙脉的人,其身份和动机几乎呼之欲出——很可能是与慕容部有着深厚渊源、矢志为祖先复仇的遗族!他们找到了这座废弃的邪坛,不仅重新启动了它,更是将诅咒的目标,从虚无缥缈的“煞气”,转向了实实在在的隋朝龙脉与国运!
元铎那个“慕容”的姓氏,在此刻显得如此刺眼,不再仅仅是一个前朝旧人的标记,更可能是一道带着血海深仇的烙印!而赵文谦当初那句看似好心的“提醒”,其背后是善意,是自保,还是更阴险的祸水东引,试图将自己引向一个错误的调查方向?
苏与臣下意识地捏紧了袖中的玉玦,那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对手的动机,已从单纯的破坏、拖延工程,上升到了跨越数百年、充满血泪与亡国灭种之痛的世仇层面!这让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阴谋家或破坏者,而可能是一个被仇恨的火焰燃烧了数代、行事近乎疯狂的“幽灵”,其危险程度和难以预测性,远超想象。
而那片来自张绍死亡现场的靛蓝色衣角,那个未写完的字符,在这巨大的、沉重的历史阴影映照下,又代表着怎样具体而微的杀机?是内应的标识?是下一个目标的暗示?还是幕后黑手故意留下的、扰乱视听的烟雾?
苏与臣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深渊的边缘,脚下踩着的,不仅是新都的泥土,更是数百年来堆积如山的恩怨情仇。他正在揭开的,是一个远比“血井咒”本身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真相。每一步踏出,都可能牵动无数暗藏的杀机,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