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素白的玉手从茶罐中抓出一小把茶叶,放入一指高的青绿色陶茶盏中。
铜製水壶已滚烫,隨著一条细长均匀的水流衝下茶盏,茶叶隨著旋涡转动、停摆、沉淀。
一枚精致的盖子盖在茶盏上,纤縴手指將两者夹起,倾斜著將茶汤洗出。
这个步骤又重复了两次,再开盖,展示出一盏鲜亮透绿的茶水,热气夹杂著香味飘起。
白竹举起茶盏,轻轻晃头吸气,用鼻翼將茶香尽收。
铜製水壶坐在木案上,一旁是白色的陶瓷酒壶和斟满的小酒杯。
白竹的一只手举著茶盏停在嘴边,另一只手卷拿著书籍《活著》。
正当要翻页,她似是感受到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停在竹香阁门口。
“篤篤篤”
木门响起敲门声,白竹的心跳漏了一拍。
“请请进。”
木门吱呀一声,身著黑衬衫的男子谦谦走入。
“晚上好,白竹。”
“晚上好,郑清先生,请落座。”
压制住心头的激动,白竹深吸一口气,露出微笑。
郑清走到木案前,缓缓坐下。
两人看著彼此,都微张著嘴,似是要有什么话说出口。
“酒?”郑清拿起白色的陶瓷酒杯,看向白竹。
“是的。”
郑清闭眼抿了一口酒,点点头。
两人依旧无言。
一会儿后,先是白竹噗嗤一声笑出来,弯著眉,露出少女清澈温婉的笑容。
“郑清先生,您是怎么进来的呀?”
郑清也笑起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是不知道!我在网络上找了好多关於竹子的资料,才明白夜间和雨天是竹子生长最旺盛的时候,我就想著这个点来了。”
“网络上的资料吗?”
“对,是人们匯总的一些经验发上一个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我刚刚在外面握著竹片,想著是不是要摔一跤才能进来。结果往前一走,就像游泳刚潜下水那一瞬间,又像穿过了一层薄膜,紧接著眼前一亮!就见到了竹香阁。”
“噢”女孩一只手將自己的下巴撑在木案上,眨著亮闪闪的眼睛,听著郑清说话,另一只手给他斟上了酒。
听到郑清说完,白竹又將手伸出:“给我看看竹片。”
郑清递过,白竹拿著竹片仔细翻看了一下。
“它还是没有裂掉欸”
“它会裂掉?”
“之前有过这种情况,裂掉了。”白竹歪著头看著竹片,又给回郑清,接著露出明媚的微笑,“欢迎您再次光临寒舍!”
“嗯嗯,我们有缘分,乾杯!”
俩人一个酒杯、一个茶杯碰在一起。
“啊,郑清先生,您要不要吃点下酒菜呀?”
郑清惊讶张开嘴:“你这里还有厨房?”
“没有啦但是我保证能吃!”说著白竹起身,轻灵地小跑去木柜。
郑清看著她背影,注意到这个平常关著脚丫的女孩子,轻快摆动的裙摆下,穿著一双精致漂亮的白色运动鞋。
古色古香的轻薄褙衣下,居然是一双很乾净的现代小白鞋,很反差。
白竹开心地拿著一袋小鱼乾跑来坐下,忽然感到郑清的目光有些不一样。
“怎么了,郑清先生?” “啊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穿鞋子。”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顿一顿地想说话,最后憋著脸开口。
“这,这是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之前一位老人送的。不好看还是很奇怪嘛?”
“不奇怪不奇怪!我觉得很好看呀!配上你的衣服有一种反差感很可爱。”
女孩的耳朵有一些红,抿著嘴。
“反差感是什么呀?”
“嗯就是客观上来说,整体本该如此的事物,却出现了某一部分不一样,通常是褒义词。不过这双鞋子真的很好看!感觉像是某个大牌子定製的,是在哪里来的呀?”
“噢”白竹微张著嘴点头,又看向郑清,“这个鞋子吗?大有来头呢!”
她拿起小鱼乾的包装,仔细翻看了一下,递给郑清。
“您看看这个可以吃吗?没有过期的!我们边吃边聊这个鞋子吧!”
郑清接过,是今年年初生產的一包香辣小鱼乾,包装特別乾净。
“好,谢谢你!我们边吃边聊!”
白竹嘻嘻一笑,给两个杯子都斟满酒,两人碰杯。
“是这样的你应该知道竹香阁常常会进入一些困顿潦倒或者万念俱灰的人,和你当时一样
大约是一年多前吧?有一位老奶奶带著满脸泪痕,来到竹香阁门口,我就热情接待了她。”说到这,白竹的眉头微微皱起。
“老奶奶叫阿莨,具体名字我不知道。她虽然很有钱,但是很可怜她三十多岁时,丈夫英年早逝,自己抚养著三个孩子,还没日没夜地给人补鞋。
她不仅补鞋,还会製鞋,正当那年好像是外面经济繁荣起来了,有外国人来投资,机缘巧合下让阿莨补鞋,阿莨与他交谈甚好,还送了他一双自製的鞋子”
2022年。
竹香阁。
“那个时候真是老天的赏赐,我与查理相爱了,他给我投资建了一个製鞋厂,乘著大船,我很快就赚得盆满钵满”阿莨回忆往事,眼神还荡漾著数不尽的温柔。
这时她脸色又悲伤起来:“查理啊!我的查理,那么早也不在了。我不仅被人骂克夫,家里三个孩子也一边恨我另嫁,一边挥霍著我挣来的钱到如今我命不久矣,他们从未看过我一次,还各自联繫律师要把厂子给拿走”
老奶奶又不停掉著泪。
白竹给她斟上一杯茶,喝了之后阿莨情绪缓和了不少。
接著白竹轻轻抱了一下阿莨,安慰道:“阿莨,奶奶,没事的,您看我存在於此,就证明您和我都是有价值的。既然人生已至残阳,就好好享受这份灿烂吧。”
阿莨擦了擦眼泪,感激地看著白竹:“妮子,谢谢你和你的茶,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没有那么悲伤了。其实人生哪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对吧?”
白竹点点头,拿出一张热毛巾细心地给老奶奶擦了擦脸。
阿莨的脸上浮现了一丝释然,微笑著握著白竹的手。
“妮子啊,你很像我年轻时一样,又温柔又敏感”
两人聊了很久,白竹静静地听著老奶奶娓娓道来著从年轻到现在的故事。
“人啊在快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总是想找人聊聊过往。”阿莨喝完了茶壶里最后一泡茶,看著门外亮起的天色,明白自己该回去了。
“谢谢你啊,小妮子,谢谢你。我该回去面对我剩下的日子了。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不需要不需要!奶奶,这是我存在这个世界的职责,只要您回去,能过得开心,多活好久好久,我就会很开心!”白竹同样感激地望著阿莨,这个老奶奶也告诉了她很多人类的知识,和作为女性的成长经验。
“再次谢谢你”阿莨笑著起身,看到白竹光禿禿的脚丫,“若是有缘再来,我送你一双我製作过的最好的鞋子,很舒服的。”
“奶奶”白竹望著奶奶离开的背影,想到一个办法,“您等等!”
她跑到木柜前,打开了下方的暗格,里面是一节翠绿柔亮竹子。她咬牙,用力掰下一小片,瞬间感到身体一阵刺痛。
白竹皱著眉走到门口,不舍地看向阿莨。
“给您,若您还想再来,试试看拿著这个小竹片进入。”
虽然不確定,但有实现的可能。
老奶奶接过竹片,眼眶含著热泪。
“妮子,祝你能够离开竹香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