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威严,仿佛金口玉言,能定鼎乾坤。船舱口的蒙毅闻声,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悲怆与震惊,迅速转身,深深躬身,语气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陛下!臣蒙毅在此。惊扰圣驾,臣万死!”
脚步声缓缓从舱内传来,略显蹒跚,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仪态。两名穿着黑色宫装、面色苍白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人,出现在舱门口。
那人身披一件略显陈旧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辉煌的玄色龙纹斗篷,内里是深衣常服,身形消瘦,面容苍老,皱纹深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病气与疲惫。但他的嵴梁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不复传说中的锐利如炬,却依旧深邃,开阖之间,仿佛有星河生灭,带着审视万物的漠然与一种亘古的孤高。
正是秦始皇,嬴政!
他的出现,让整个港湾都安静了下来。吕布眯起了眼,他能感受到这位老者体内那微弱至极的生命之火,但更感受到一种无比磅礴、几乎要与这浩瀚星海争锋的帝王意志!这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君主(包括董卓、曹操)身上感受到的、纯粹的、绝对的统治力与野心。
米娅下意识地微微低头,被那股无形的威严所慑。薇拉也感到一阵心悸,那是面对一个传奇、一段活生生的历史时的震撼。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停泊区,扫过薇拉、米娅,在吕布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最终落在深深躬身的蒙毅身上。
“蒙毅,”嬴政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此地……非是咸阳。这些……异装之人,又是何方神圣?方才的能量波动……可是发生了战事?”他虽病重,思维却依旧敏锐。
蒙毅身体躬得更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回陛下……此地……此地名为‘庇护所’。这几位……是此间主人,方才正是他们出手,击溃了星海匪徒,救了我等。”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启齿那惊天动地的时空噩耗。
薇拉上前一步,依着刚才米娅紧急科普的礼节,微微欠身:“后世之人薇拉,见过始皇陛下。陛下龙体欠安,请先移步室内,我等已备好静室与医药。”
“后世……之人?”嬴政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那深邃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如同鹰隼般盯住了薇拉,“何谓后世?朕之大秦,如今如何?朕……又沉睡了几何岁月?”他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蒙毅勐地抬头,脸色惨白,想要阻止薇拉回答,却又不敢。
薇拉与吕布对视一眼,吕布微微颔首,示意她直言。米娅眼中则流露出不忍。
薇拉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无法隐瞒,只能尽量委婉道:“始皇陛下,根据我等所载史册……大秦帝国,二世而亡,距今……已两千两百余载。”
silence 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一下,搀扶他的两名侍女吓得几乎要跪倒。他那苍老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比身上的丝绸还要白。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星河仿佛瞬间崩碎,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难以置信。
“二世……而亡?”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两千……两百……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
他勐地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薇拉,刮过吕布,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荒谬!朕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以镇九州龙脉,建灵渠以通天下水系!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怎会……二世而亡?!胡亥……赵高……李斯……?”他似乎瞬间想明白了什么,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怒火与……一丝极深的痛苦与悔恨。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吓得蒙毅和侍女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吕布看着这位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千古一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曾不屑于世间君王,但此刻,面对这位功过盖世、却得知江山倾覆、传承断绝的帝王,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唏嘘。那是英雄末路、壮志未酬的悲凉,他吕布,何尝没有体会过?
良久,嬴政的咳嗽才慢慢平息。他推开侍女,自己站稳了身体,尽管依旧摇摇欲坠。他再次看向薇拉,眼神中的怒火已然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可怕的平静。
“告诉朕,”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最后的帝王威严,“朕的大秦,因何而亡?朕的……子民,后来又如何?”
薇拉斟酌着词语,简要讲述了秦末农民起义、胡亥昏庸、赵高擅权、刘邦项羽楚汉相争,以及后来汉朝建立、华夏文明历经朝代更迭一路绵延至今,甚至走出了地球,踏足了星海。
嬴政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当听到“华夏文明绵延至今,已入星海”时,他那死寂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如此……说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朕的大秦……虽亡,然朕所欲‘书同文、车同轨’之基业……朕所欲传承之华夏……并未断绝?反而……走的更远?甚至……到了这星海之间?”
“是的,陛下。”薇拉肯定地点头,“华夏文明,从未断绝。陛下开创之制,虽经演变,然其精神内核,至今仍在。我等……亦可算是陛下理念的继承者。”
嬴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庇护所”港湾之外那无垠的璀璨星河,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他的帝国,早已化为尘土。 他的雄心,已成过往云烟。 他甚至……早已是一个本该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古人。
然而,他所缔造的、他所追求的某种东西,却以一种他未曾想象的方式,存活了下来,并走向了更加广阔的舞台。
悲哀?愤怒?不甘?或许都有。 但最终,那深邃的眼眸中,竟缓缓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无比执拗的火光。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勉力压下喉间的腥甜,再次看向薇拉和吕布,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两千载岁月……星海茫茫……朕,竟流落至此……” “尔等既为华夏苗裔,又于朕有援手之恩……” “朕,欲知这后世之天下,这……星河之格局。” “或许……朕这把老骨头……还能看看……这华夏子民,究竟将朕的天下……变成了何等模样……”
他没有提复国,没有提仇恨,只是提了一个“看”字。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千古一帝的意志,并未随着时空变换和病痛折磨而消亡。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薇拉郑重应道:“陛下有问,我等必知无不言。请陛下先安心休养,待龙体稍愈,我们再细说分明。”
蒙毅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薇拉一眼,连忙和侍女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嬴政搀扶下去,前往准备好的医疗静室。
看着始皇离去的背影,众人心情都无比复杂。
吕布忽然咧嘴一笑,对薇拉道:“这老皇帝,有点意思。比某家见过的那些软蛋强多了。”
薇拉点点头,心中思绪万千。救下了大秦的星槎,迎来了秦始皇和蒙毅,这无疑是巨大的变数。这位千古一帝的智慧和意志,或许能成为对抗“终焉”的宝贵助力,但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通知下去,以最高规格礼遇始皇一行,但也要密切关注。”薇拉下令,“同时,加快对‘庇护所’资源的整合。我有预感,赫格拉……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
历史的车轮,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再次滚动了起来。而未来的星海,必将因为这位皇帝的到来,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