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苏晓用“装逼”二字怼得没了脾气的林野，索性破罐子破摔——不纠结了！
爱咋说咋说，反正收购老东家这个切入点，从商业逻辑和技术落地的角度看，确实是最优解。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查资料的任务丢给了苏晓。
毕竟，论起信息搜集、背景调查、尤其是从公开财报和行业动态里分析一家公司真实健康状况的本事，苏晓这位曾经的旅游博主（兼富豪管家）比他这个技术宅要专业得多。
林野星金道长的名号，只是在网络上有知名度，后面搞的天工精密和星金文旅，知道的人就没几个了，说到底，他只是个技术宅+财迷，搞技术已经让他形成了路径依赖，不过能合理安排任务，也算是做为领导的基本功能他是有了。
苏晓没推辞，而且效率奇高。
不到半天功夫，一份关于“启明科技有限公司”的现状摘要就摆在了林野面前。
启明科技，主营工业自动化控制软件和专用芯片（asic）设计，定位在工控、物联网等细分领域。公司没上市，这些年靠着早年积累的几个稳定大客户（主要是些国企和大型制造厂的自动化改造项目）的订单，以及一些零散的行业定制需求，勉强维持着运转。账面说不上多难看，但也绝不好看，利润率逐年下滑。
研发方面，用报告里的话说，“进展不温不火”。核心的几套工业控制算法和芯片架构，还是五六年前的老底子，修修补补，没什么突破性的新成果。在ai、高性能计算芯片浪潮的冲击下，启明科技这种专注于传统工控、制程相对落后的芯片设计公司，越来越显得边缘化。
但有意思的是，公司的创始人兼老板张全福，似乎还沉浸在过去“国产工控软件/芯片之星”的旧梦里，对外依然把“筹备上市”挂在嘴边，对公司未来抱有一种与现状严重脱节的、近乎固执的乐观期待。
“典型的‘老板活在梦里，公司停在原地’。”苏晓合上平板，总结道，“现金流估计很紧张，研发停滞，市场萎缩，但老板的自我感觉还挺良好。这种公司，收购谈判的关键，在于怎么戳破他的幻想泡泡，让他认清现实。”
林野看着报告，心情有些复杂。
这确实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启明科技，只是一两年过去，衰颓的迹象更明显了。那些曾经一起熬夜调代码、争论技术方案的同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走，”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去会会张总。”
启明科技所在的写字楼，还是老地方。只是楼显得旧了些，大堂的瓷砖有些地方裂了缝。电梯上行时发出的“嘎吱”声，都透着一股疲惫感。
前台小姑娘换了人，不认识林野。听说他们找张总，没有预约，本来想拦，但看到林野和苏晓的穿着气质（主要是苏晓那身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行头），又听林野报了名字说是“老朋友”，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内线。
几分钟后，林野和苏晓被引到了张全福的办公室。
办公室倒是没什么变化，红木办公桌，书架，墙上的“天道酬勤”书法，还有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张全福本人倒是发福了些，头发梳得油亮，看到林野，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哎呀！林野！稀客稀客！”张全福绕过办公桌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力道比以前轻了不少），“听说你后来自己发展去了？怎么样，现在在哪高就啊？这位是……”他目光转向苏晓，带着探究。
“张总，好久不见。”林野笑了笑，简单介绍，“这是我合伙人，苏晓。我们今天来，是想跟张总谈点正事。”
“合伙人？好，好，年轻有为啊！”张全福招呼两人在会客沙发坐下，亲自倒了茶（茶具比记忆中的档次高了些），“谈正事？好啊，林野你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是不是想介绍什么项目给老东家？我就说嘛，出去了还是念着旧情的！”
他语气热络，带着一种老领导面对昔日下属的、略带优越感的亲切。
林野没接这个话头，开门见山：“张总，我们不是来介绍项目的。我们是来谈收购的。”
“收购？”张全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扯开一个更大的弧度，打着哈哈，“小林啊，你这个玩笑开得……启明科技是我一手创办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再说了，公司发展势头很好，正在积极筹备上市，这个时候谈收购，不合适，太早啦！”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摆出了一副“公司前景光明，你别想来捡便宜”的姿态。
林野还没开口，旁边的苏晓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冷飕飕的穿透力。
“张总，”苏晓放下根本没碰的茶杯，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启明科技现在的状况，您比谁都清楚。”
张全福眉头一皱，刚想说话，苏晓没给他机会，语速平稳地继续：
“公司核心的几套工业控制算法，上次大版本更新是三年前，主要架构还是七年前的底子。所谓的‘研发’，这两年基本就是在修bug和做客户定制化的小改动。新成立的‘智能算法组’，去年立项的三个项目，两个因为技术路线走不通无限期搁置，一个勉强出了deo，但性能离商业化应用差得远，而且所谓的算法团队，有核心成员上个月刚离职。”
她每说一句，张全福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市场方面，老客户订单虽然还在，但单价被压得越来越低，利润空间不断被侵蚀。新客户拓展？最近一年半，除了两个小打小闹的维护合同，真正像样的新项目订单，为零。”
苏晓顿了顿，目光直视张全福有些闪烁的眼睛：“至于现金流……根据公开可查的供应商诉讼记录和行业内的零星消息，贵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乐观估计，只够维持正常运营三个月。下个季度的厂房租金和一批到期的供应商货款，恐怕已经让财务部焦头烂额了吧？”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压迫感：“张总，您觉得，是等着资金链断裂，被供应商堵门、银行抽贷，最后不得不将公司资产零碎拍卖抵债体面呢？还是现在有人愿意出一个合理的价钱，接过这个摊子，让它有机会活下去、甚至变得更好，更体面？”
张全福的脸已经彻底白了，额头渗出汗珠。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们有核心技术”、“有品牌价值”、“上市计划在推进”，但面对苏晓这一连串精准到残酷的数据和事实，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林野接口了。
他的语气不像苏晓那么冰冷锋利，反而带着点技术人特有的、就事论事的直接，但似乎……有点更加毒舌。
“张总，”林野看着他，眼神平静，“苏晓说的都是事实。启明能撑到现在，说实话，靠的不是您的战略眼光或者管理能力，更不是那停滞不前的研发。靠的是老王、老李那几个销售经理跟老客户维持了十几年的交情，是周凯、赵强他们带着技术部那帮老人，靠吃老本、做定制，一点点抠出来的利润，是财务刘姐想尽办法在延期付款和争取账期之间走钢丝。”
他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老板英明领导”的遮羞布：“您心里那套‘上市圈钱’的梦，该醒了。以启明现在这点技术底子和市场地位，别说主板创业板，就是去新三板，都未必有人接。再拖下去，等那点老本吃光，人情耗尽，您这‘心血’，到时候恐怕连打包卖个废品价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冷静揭底，一个毒舌补刀。两人配合默契，把张全福那点残存的幻想和架子砸得粉碎。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张全福靠在沙发上，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他精心维持的“成功企业家”形象，在短短几分钟内土崩瓦解。他最大的恐惧——公司垮掉，自己一无所有——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摊开在阳光下。
沉默持续了足足两三分钟。
终于，张全福长长地、颓然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干涩：“你们……想怎么收？”
这谈判简单直接，老板张全福虽有美梦，但公司的情况他很清楚，而且他知道林野做为公司老人也很清楚，即使能上市，他做为大股东，想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于是，谈判就进入实质性阶段。
林野原本的打算是全资收购，彻底抹去张全福的痕迹。但话到嘴边，看着这间熟悉的办公室，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几年在这里熬夜加班、跟同事为了一个技术方案争得面红耳赤、也的确从中学到不少东西的日子……心里那点属于技术人的念旧和不忍，冒了出来。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10个亿，收购95的股份。，挂个顾问的闲职。你们去年净资产评估值的150给，溢价50，够意思了吧。”
这个方案，既保证了林野的绝对控股权和决策权，又给了张全福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出方式，保留了一点象征性的股份和面子，未来如果需要借助张全福在本地业界那点残余的人脉关系（毕竟他混了这么多年），也还有个由头。10亿的价格，对于启明科技现在的真实价值来说，绝对是溢价收购，足以堵住任何可能的闲话，也足够让张全福后半生衣食无忧（如果他不乱搞的话）。
张全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复杂的情绪——有屈辱，有释然，也有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虚脱。
他嘴巴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
收购框架，就在这间充满旧日记忆的办公室里，一锤定音。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签署了初步意向协议后，林野第一时间召集了公司的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开会。没有冗长的客套，他站在会议室前面，言简意赅：
“我是林野，公司的新老板。收购已经敲定，后续手续会尽快完成。公司方向会有调整，但现阶段，一切照旧。”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技术部总监周凯和生产部经理赵强身上。这两位，是他当年在公司时为数不多真正尊重技术、踏实做事、也能顶住上面不合理压力的领导。
“周总监，赵经理，”林野点名，“技术部和生产部，是公司的根基。你们两位的工作我很清楚，接下来，公司需要你们继续扛起来。相关部门的薪资架构，会后人力资源部会拿出调整方案，核心技术岗位和一线骨干，本月起薪资普调30。”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随即，尤其是技术部那边，爆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欢呼和掌声。周凯和赵强对视一眼，都有些激动，重重地点头。
稳定了核心团队，林野立刻扎进了技术部。他需要最真实的一手资料。
一下午的摸底下来，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古典”一些。
启明科技的芯片设计能力，在工控这个特定领域确实有一定积累，设计流程和团队也算完整。但他们主攻的芯片制程……还停留在80纳米级别。是的，80纳米。这在动辄7纳米、5纳米，甚至开始向3纳米、2纳米冲锋的消费电子和高端计算芯片领域，简直是上古时代的技术。虽然在工控、汽车电子等对极端先进制程需求不高的领域，80纳米甚至更落后的制程仍有市场，但这无疑大大限制了芯片的性能上限和应用场景。
“设计能力是骨架，制造能力才是血肉。”林野摩挲着手里的技术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在感受那些微米、纳米尺度的差距。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仅仅拥有设计公司，就像只画出了图纸的工程师，想要真正把芯片造出来，并掌控其性能和成本，必须拥有自己的晶圆厂（foundry），至少是深度绑定的代工厂。收购或者投资一家晶圆厂，打通从芯片设计到制造封测的全产业链，必须提上日程。
忙完这些正事，已是傍晚。林野没急着走，鬼使神差地溜达到了他曾经待过的那个技术组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里面依稀传来敲键盘和讨论的声音。他探头进去。
“林总！”眼尖的前同事王鹏第一个发现他，夸张地喊了一嗓子，从工位上跳了起来，“稀客啊！快进来快进来！”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抬头，都是熟面孔，看到林野，脸上都露出惊喜和些许拘谨的笑容。
王鹏是个活宝，挤眉弄眼地打趣：“林总，您现在可是大老板了！还记得当年您在这个办公室，为了那个滤波算法的优化方案，跟周总监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用实测数据把周总监怼得没话说的光辉事迹不？我到现在可都还记着呢！”
刚走进来想找林野说点事的周凯正好听见，老脸一红，佯怒道：“王鹏！你这臭小子，陈年旧账翻起来没完了是吧？林野……林总现在是老板了，你给我注意点！”
林野看着周凯那窘迫又强撑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当初那点被扣绩效的“旧怨”也涌上心头，促狭道：“周总监，您放心，老板肚里能撑船。不过嘛……当年您扣我那两个月绩效，说我代码风格不够‘优美’影响团队协同的事儿，我可还记着小本本呢。要不，以后咱技术部攻坚克难的时候，您带头多加点班，将功补过？”
“哈哈哈哈哈！”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那点因为身份转换带来的微妙隔阂瞬间消融了不少。
周凯也哭笑不得，指着林野笑骂：“好你个林野，当老板了还这么记仇！”
大家正笑闹着，有人瞥见了安静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看着这一幕的苏晓。
“哟！苏晓也来啦！”立刻有人起哄，“可以啊林野！发财了还能把苏晓追回来，哦不，是还能跟苏晓凑一块儿干事业，真不容易！当年你们俩可是咱们部门……唔！”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但意思大家都懂，笑声更暧昧了。
王鹏更是拍着胸脯，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模样：“我当时就跟你们说！林野这小子，看着闷不吭声，整天就知道琢磨技术，其实心里最有数，最靠谱！跟着他混，准没错！你看，这不就应验了？”
苏晓被他们说得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林野一眼，伸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胳膊一下。
林野挨了一下，脸上却笑得更开心了，顺势揽了一下苏晓的肩膀（被苏晓轻轻挣开），对着起哄的同事们笑道：“行了行了，别瞎起哄！该下班下班，该加班……嗯，听周总监安排！”
“切——”
“老板发话咯！”
“走了走了！”
笑闹声中，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林野站在渐渐空下来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格子间、白板上残留的演算痕迹、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却顽强活着的绿萝（好像还是当年那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的踏实感。
这里不再是他需要熬夜加班、应付琐事、偶尔还要被无理要求气到肝疼的地方，但这里，依然有他熟悉的、属于技术人的味道，有可以互相调侃、并肩作战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