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数十名皮肤下蠕动着“尸蛊”、眼神空洞却充满诡异敌意的村民包围，绝非愉快的体验。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腻腐朽的蛊毒气息，混杂着村民身上散发的、如同多日未洗的衣物混合了淡淡尸臭的味道。他们移动缓慢，脚步拖沓，但一步步围拢，将沈渊一行人逼退到了村口老槐树下。
“不能硬闯，更不能伤他们性命！”石坚压低声音，额头见汗，“他们都是被寄生的活人！杀了他们，尸蛊失去宿主可能会瞬间爆发，或者寻找新的宿主！”
“麻醉弹！”顾倾川当机立断，苏芷和莫骁立刻更换弹匣。特制的强效麻醉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前排几个村民的躯干。药效极快，中弹的村民身体摇晃了几下，便软倒在地。但后面的村民仿佛没有看到同伴倒下，依旧面无表情地向前涌来，甚至踩过倒地者的身体。
“麻醉弹数量有限！他们数量太多！”苏芷冷静地报告，手中双枪连射，又放倒了三人，但包围圈依旧在缩小。
沈渊的左臂抑制器手环嗡鸣声越来越急，那股被“挑衅”和“吸引”交织的感觉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那些村民皮肤下蠕动的“蚯蚓”，感觉自己的左臂内部也在呼应般微微发烫、搏动。不是之前的“饥饿”，更像是一种……遇到“劣质仿冒品”时的本能厌恶与压制欲。
他忽然想起吴姑婆的话——“堵不如疏”。又想起下半部《幽冥录》中，关于“尸丹”成后可“感应操控低品尸骸”的模糊描述。虽然他现在离“尸丹”还差十万八千里，但他体内有耶姆碎片，这是否能模拟出某种更高位格的“震慑”？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划过脑海。
“顾队！”沈渊低喝一声，在顾倾川看过来时，快速道，“让我试试！别开枪！”
不等顾倾川回应，沈渊猛地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左臂。他不是要去“沟通”或“控制”耶姆碎片——那无异于找死——而是尝试着，在抑制器允许的范围内，将自己被碎片侵蚀后产生的那一丝对阴邪死气的特殊“感知”与“位格威压”，尽可能清晰地释放出去！
他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众人身前。绷带缠绕下的左臂微微抬起，掌心对准缓缓逼近的村民群。他没有念咒，没有掐诀，只是将自己那混杂了“非生非死”特质与耶姆碎片一丝气息的“存在感”，如同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
奇迹发生了。
前排几个距离最近的、皮肤下“蚯蚓”蠕动最剧烈的村民，脚步猛地一顿！他们空洞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沈渊抬起的左臂，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是一种混合了本能恐惧、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臣服”？他们皮肤下的“蚯蚓”蠕动速度骤然减缓，甚至开始向体内深处蜷缩。
这种效果以沈渊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径约三米的“威慑圈”。踏入这个范围的村民，动作都会变得迟滞、混乱，不再具有明确的攻击性，只是呆立在原地，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有效！维持住！”顾倾川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指挥众人，“以沈渊为箭头，慢慢向外移动！苏芷、莫骁，注意两侧和后方！”
队伍开始缓慢却坚定地向着村口移动。沈渊走在最前面，脸色苍白如纸，太阳穴青筋跳动，维持这种“威慑”对他的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消耗，左臂的刺痛和抑制器的过载警告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但他咬牙坚持着，一步步向前。
那些被威慑影响的村民，如同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更远处的村民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影响，进攻的势头明显减缓，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就在队伍即将突出村口包围圈时，异变再生！
村子中央，那口被翻倒水桶的老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紧接着，一股远比村民身上浓郁十倍不止的、充满暴戾和腐朽气息的阴冷尸气，如同井喷般冲天而起！
所有被“尸蛊”寄生的村民，在这一刻同时浑身剧震，皮肤下的“蚯蚓”疯狂扭动起来！他们眼中的茫然和恐惧瞬间被一种狂暴的赤红所取代，发出整齐划一的、不似人声的嘶嚎，原本迟滞的动作变得迅猛无比，再次疯狂扑来！沈渊的“威慑圈”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更强的控制力冲击下，瞬间崩溃！
“井里有东西！是母体还是控制器？撤！快撤！”顾倾川大喝，手中的枪喷出火舌，将扑得最近的几个村民腿部击伤，延缓其行动。
众人再无保留，全力向村外山林冲刺。身后，是数十名狂化村民锲而不舍的追赶，以及那口老井中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恐怖低吼……
狂奔了约两三里地，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追赶声和那诡异的低吼，众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剧烈喘息。
“刚才井里那东西……”石坚心有余悸，“绝对不是普通尸蛊能弄出来的！那尸气，都快赶上我们石家养了五十年的铁尸了！”
“坳口村已经彻底被污染和控制了，成了一个前哨站。”顾倾川脸色凝重，“必须立刻将情况汇报，并建议对周边区域进行隔离监控。石坚，你们寨子有没有办法暂时封锁那片区域，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或者外人误入？”
石坚点头：“有办法，用‘锁山符’和‘惊尸铃’布置警戒线，寻常人和野兽不敢靠近。但挡不住有修为的人或者……井里那东西。”
“先做起来。”顾倾川道，看向沈渊，“你怎么样？”
沈渊靠在一块岩石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左臂的抑制器手环已经停止了过载嗡鸣，但手臂本身还在微微颤抖。刚才强行释放“威慑”，又瞬间被更强大的力量击溃，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还撑得住……那井里的东西，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熟悉？”顾倾川追问。
“和黑龙潭方向传来的那种隐约的压迫感……有点像，但弱化了很多，也……驳杂很多。”沈渊努力回忆着那种感觉，“像是被稀释了、污染了的‘尸王气息’？或者说，是尸王力量通过‘尸蛊’间接影响、催生出来的怪物？”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如果连一个外围村子的井里，都能催生出如此凶物，那黑龙潭本体的尸王，该有多么恐怖？
带着沉重的心情和紧迫的危机感，队伍加速返回石家寨。
当夕阳的余晖给寨子的黑瓦涂上一层暗金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听竹轩。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汇报情况，石坚就被一名等候多时的寨中子弟叫走了，说是四爷爷有急事相召。
顾倾川等人安顿下来，林晚立刻为沈渊检查身体，重新调整抑制器参数。阿娜依依旧昏迷，吴姑婆去看过几次，只是摇头，说需要特定的蛊术和圣地气息才能根除，眼下只能勉强吊住性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石坚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加古怪，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又不得不接受的事情。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表情肃穆的寨中长辈。
“顾队，沈兄弟，”石坚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干涩，“四爷爷……想请沈兄弟，去后寨‘养尸场’一趟。”
“养尸场？”顾倾川眉头一皱，那是石家培育、存放僵尸的核心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是。”石坚点头，看了一眼沈渊，“四爷爷说……沈兄弟情况特殊，寻常法子看不出深浅，也试不出斤两。既然你说要帮忙对付尸王，总得让老祖宗们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他顿了顿，补充道，“四爷爷还说，这是‘见面礼’，也是‘规矩’。”
顾倾川看向沈渊。沈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该来的总会来。石家这种传承千年的家族，不可能轻易相信外人，尤其是他这种状态诡异、身怀邪物的人。这场“见面礼”，是试探，是考验，也可能是……下马威。
在石坚和两位长辈的带领下，沈渊、顾倾川（他坚持陪同）、苏芷和莫骁被允许跟随，穿过寨子后方一条隐秘的、布满符咒和铃铛的小径，来到一面陡峭的山壁前。山壁上有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门上画着巨大的太极八卦和狰狞的镇尸符。
石坚上前，有节奏地敲击门环，口中念念有词。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混合了石灰、药材、檀香和淡淡腐臭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深入山腹的天然洞穴，被人工修整过。洞穴顶部悬挂着几盏长明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洞内温度明显低于外界，地面铺设着青石板，沿着洞壁，摆放着一具具盖着白布或黄符的棺椁，数量不下百具！有些棺椁缝隙里，还隐隐渗出丝丝寒气。
而在洞穴中央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白天见过的四爷爷石茂林，他依旧拄着那根鬼头拐杖，身形佝偂，但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他身后两侧，各站着一位同样年岁颇高的老者，一个干瘦如竹，一个矮胖如球，皆穿着古朴长衫，眼神锐利如电，打量着进来的沈渊等人。
而在三位老者前方，空地之上，并排立着三具高大的身影！
它们全身被脏污发黄、画满符咒的裹尸布严密包裹，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隐约的嘴部轮廓。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那不是活物的气息，而是精纯、凝练、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煞尸气！比起坳口村井里那驳杂狂暴的气息，这三具僵尸的气息更加纯粹、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它们的脚下，青石板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铜甲尸。”石坚在沈渊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带着敬畏，“用秘法炼制百年以上，尸身坚逾铜铁，力大无穷，寻常刀剑符箓难伤，是家族压箱底的战力之一。平日里都沉睡在养尸地深处，非生死存亡不会唤醒。”
石茂林浑浊的眼睛看向沈渊，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内回荡：“小友，远来是客，按说该好好招待。但眼下情势危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身怀异术，言称可助我石家对抗尸王。老夫便以这三具不成器的铜甲尸，作为‘见面礼’。”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一顿地：“你若能在这三具铜甲尸的‘关注’下，在这养尸场内，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不倒地，不昏厥，不乱了我石家布置……那你便有资格，与我石家细谈合作，共谋对策。”
“当然，”石茂林旁边那干瘦老者接口，声音尖锐，“若是坚持不住，出了什么岔子，或是不小心被铜甲尸的尸气冲撞，伤了根基乃至性命……那也是你学艺不精，与我石家无关。你可愿意？”
赤裸裸的考验，甚至带着一丝残酷。
顾倾川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沈渊却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三具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铜甲尸，又看向石茂林三位老者，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这‘见面礼’，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