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具尸体,江时突然產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所在的井然有序的世界是如此不真实,仿佛对面尸横遍野、厉鬼横行才是常態,只是那些恐怖的存在全都被某种认知滤网自动过滤掉了。
为什么窗户外面是一片虚空,为什么门外有红砖墙阻隔,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避免跳楼,而是选择再次来到镜面附近?
只有一种解释他的世界是依赖於镜面存在的。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用手撑著地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四楼厕所门旁边,將右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要验证这个荒谬的想法,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將大门一把拉开!
不出他所料,门外果然是红砖墙。
江时沉默了一会,紧接著晃了晃身躯,走到洗手池旁边,注视著空无一人的镜面。
他闭上眼睛,猛地將头撞向墙上的镜子!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带来的疼痛並没有出现,他的头竟然直接穿过了镜面,来到了另一边的镜像世界,就像从海底浮上水面,就像把脸浸入洗脸盆的水那么轻鬆。
空气中縈绕著铁锈般的血腥味,繚绕在鼻尖挥之不去,满目的血红色刺激著他每一根视觉神经,告诉他这才是世界真实的样子。
看著地板上的尸体,他突然浑身颤抖著笑了起来,弯著腰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真正活在镜子里的人,原来是他自己。
镜子偷走了江时的身份。
它现在是人,而他是鬼。
“什么时候互换的?”他保持著弯腰的姿势,用双手撑著这边的洗脸池,回忆著之前的细节。
从他背靠著洗脸池吐槽食堂大妈的时候就开始了,或许更早。
但是身份互换出了差错,江时走进厕所隔间时,打断了这个过程,误打误撞带走了镜鬼的能力。
所以它才会害怕被他拉进镜子,所以女鬼把镜象当成了食物,而直接忽视了江时的存在。
现在想这些没有什么意义,江时需要做的是找回他的镜像,想办法换回他人类的身份。
在镜兄被女鬼吃掉之前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並为那只倒霉鬼点了一根蜡烛。
他將视线移回地板上的尸体。
那是一个体型稍胖的学生,满脸鬍子碴没有刮乾净,死青的脸上最后留下的表情充满惊恐,瞪大的眼珠子周围布满血丝。
为了更好地观察尸体,他屏住自己的呼吸,抬腿从洗手池上翻了过去,整个人没入到镜像空间的另一边。
就好像从海底来到岸上,他重新张开嘴呼吸空气,闻到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夹杂著浓浓的血腥味,呛得人想要咳嗽。
右脚拖鞋著地,溅起一串血水,他镇定地举起手机灯光,俯下身查看起死亡现场。
作为医学生,江时对尸体的接受程度比鬼高多了。
因为死人不会跳起来s殭尸,但是女鬼是真的会吃掉他的脑子。
死者的后脑勺上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凹坑,对比了一下孔径,江时判断这个致命伤是高跟鞋造成的。
他在尸体身上摸了一会,拿出一部黑壳的手机,在这傢伙衣服上擦了擦血跡。
发现需要指纹解锁,於是他沉默片刻,拨出尸体的手指,每一根指头挨个儿试了试。
密码锁解开了。
一打开手机,赫然弹出来校园灵异论坛的主页,死者用“怪物猫”的暱称发布了帖子,最后一条的回覆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原来这傢伙就是“怪物猫”。
江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直接查看起对方的相册。 因为他还有一个疑问需要解答。
为什么女鬼在怪物猫这里是全身照?
他明明记得,高跟鞋在刺杀他室友陈书梁之后,这才长出双脚。
点开相册,最上面一张是帖子里发布的那张原照,红衣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四周模糊不清,看起来十分真实可信。
不过让他感到震撼的是,怪物猫的相册里竟然有十几张类似的照片!
从不同的角度拍摄的,同一个红衣女鬼的照片。
甚至还有几张是用不同的滤镜精修的,看得出来,手机原主人挑挑拣拣,选出了那张最满意的发布到了网上。
给女鬼拍特摄专辑,这完全是坟头蹦迪,他怎么敢的?
江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猛地窜起身来,將手机灯光往厕所的角落照了一圈。
看到右侧一闪而过的鲜亮的红色,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他快步走到墙角,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红色裙子,在空中抖了抖撑开。
一条普通的红裙子,没有任何血腥味。
江时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后退了两步,突然气笑了。
“我牛逼,摆拍。”
真相水落石出,“怪物猫”是一个灵异区博主,专门偽造灵异直播帖骗取流量。
这天晚上他突发奇想,拿著摆拍道具来到四楼男厕所,撑起红色裙子营造出撞鬼的假象,吸引网友的眼球。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举动吸引了真正的厉鬼。
倒不如说,因为真的有网友相信出现了“红衣女鬼”,所以红色高跟鞋才会应约而来。
恰好江时在楼下蹲坑,恰好他看到了帖子,怀疑女鬼会来找他,所以她就真的爬下来了。
心里感嘆一声“叶公好龙啊”,江时將红裙子丟到死者上,重新站起身来,心底里竟超乎寻常的平静。
他转过头注视著镜子,里面空荡荡的一片。
接连杀死怪物猫和陈书梁等一眾学生后,高跟鞋已经成长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抢回自己的影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在他思考之际,寂静的空间內突然响起一阵瘮人的铃声。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
阴柔的女声在房间里迴荡。
他低下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机铃响了。
来电显示,竟然是他自己的號打来的。
江时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选择了接听。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刺耳的笑声,像破锣一样衝击著耳膜,显然是女鬼打来的。
於是他开口回復道:“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阳间服务区,请死后再拨。”
“”
对面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厕所外再次响起了阴沉的敲门声,这次的力度比以往要重得多。
江时汗流浹背了,在心里想道:姐,不至於,我就皮一下,你还来线下真实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