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离开后，苏晓晓并没有赖床太久。她估摸着时间，在他进入指挥中心后不久，也收拾妥当，出现在了指挥室门口。
她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助理制服，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刚睡醒不久的慵懒和怯意。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角落位置坐下，拿起光屏，开始处理那些被特意削减过的、简单到近乎无聊的日常工作。
顾衡坐在主位上，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的到来，却没有过多表示，只是周身那冰冷的气息似乎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指挥室内的军官们对她这位“指挥官女友”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但眼神深处的探究和些许不以为然并未完全散去。
上午的指挥室异常忙碌。一则紧急军情打破了平静——一支小型巡逻舰队在编号k7-32的星域边缘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回的信号片段充满了强烈的干扰和能量异常波动。
巨大的中央星图上，代表着失踪舰队的光点已经黯淡，取而代之的是那片区域不断闪烁的、代表高能量反应和空间扰动的危险标记。参谋官们紧张地分析着数据，试图定位舰队可能的位置和遭遇了什么。
“干扰源分析结果出来了！”一名技术军官高声报告，语气带着困惑，“信号衰减模式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星际湍流或自然辐射，更像是……某种定向能量武器残留的余波，但能量 signature 非常古怪，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
“武器余波？未知型号？”李副官眉头紧锁，“难道是新型海盗装备？或者是……”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猜测——虫族。
指挥室内的气氛瞬间更加凝重。
顾衡盯着星图，眼神锐利如鹰。他需要更多信息，更精确的分析。这种未知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犹豫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那个……指挥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晓晓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捧着她的个人光屏，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敢开口。她接触到顾衡投来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我好像……在旧版的《星际能量武器图谱·非官方补充卷vii》里，看到过类似的能量衰减曲线描述……”
她的话如同水滴落入油锅，瞬间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星际能量武器图谱》？还是旧版？非官方补充卷？这种偏门到几乎被遗忘的、由一些民间爱好者编纂的资料，怎么会从一个f级废柴、看起来连枪都拿不稳的助理嘴里说出来？
几名军官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屑和怀疑。
李副官轻咳一声，试图打圆场：“苏小姐，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军情……”
“说下去。”顾衡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没有看别人，目光直接落在苏晓晓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命令。
苏晓晓似乎被他的目光鼓励了，又或许是被吓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那、那本书里提到过一种……早期被淘汰的、代号‘蜂鸣’的实验性相位干扰器。它的特点就是……就是能量利用率极低，但产生的干扰余波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类似……类似‘同心圆衰减嵌套不规则高频振荡’的模式……”
她一边说，一边手指有些发抖地在自己的光屏上快速划动着，似乎在调取资料。那操作光屏的速度，快得有些惊人，指尖划过虚拟键盘带起一片残影，完全不像她平时那笨手笨脚的样子。
“根据……根据最后传回信号的三段强度峰值和间隔计算，”她抬起头，看向中央星图，目光似乎在那片危险区域飞快地扫过，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一些复杂的参数和公式，“干扰源的……大概投放坐标，可能在……在k7-32-β区域，偏角073，径向距离……嗯……大概在标准单位05个天文单位范围内……”
她报出的坐标和参数精准得令人咋舌，而且计算速度之快，根本不是一个“废柴”所能拥有的！
指挥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晓晓。那几个原本不屑的军官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李副官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角落、依旧显得纤细柔弱的少女。
顾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苏晓晓。她刚才那一瞬间展现出的计算能力、对偏门知识的熟悉度，以及那种下意识流露出的、对数据和分析的敏锐，绝不可能属于一个普通的、甚至是f级体能的“废柴”！
苏晓晓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看着周围一片寂静和无数道震惊的目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光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慌乱地蹲下去捡，声音带着哭腔：
“对、对不起！我胡说八道的……我、我只是以前没事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书……我、我不该乱说的……”她捡起光屏，紧紧抱在怀里，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体微微发抖，又变回了那个怯懦无助的苏晓晓。
仿佛刚才那个语速飞快、精准分析的人只是众人的幻觉。
顾衡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脆弱的外表，直抵她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过了好几秒，他才移开视线，看向技术军官，声音冷沉，不带任何情绪：
“按她说的坐标和‘蜂鸣’干扰器的特征，重新进行深度扫描和数据匹配。”
“是！指挥官！”技术军官一个激灵，立刻转身操作起来。
顾衡的目光再次落回蜷缩在角落、吓得像只鹌鹑的苏晓晓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苏晓晓，则低着头，用恐惧和眼泪完美地掩盖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系统在她脑海里兴奋地尖叫：“宿主！你暴露了！不对，你半暴露了！”
苏晓晓在心底冷笑：“只是扔出一块敲门砖而已。让他怀疑，让他好奇，总比他一直把我当成一个纯粹的‘安抚工具’要好。”
“毕竟，只有足够特别、足够神秘的‘工具’，才更让人……舍不得放手，不是吗？”
她感受着顾衡那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些，演技无可挑剔。
指挥中心内的气氛，在技术军官按照苏晓晓提供的思路进行深度扫描和数据匹配后，从最初的震惊和怀疑，逐渐转变为一种压抑的兴奋和难以置信。
“匹配成功了！指挥官！”技术军官的声音带着激动，“在k7-32-β区域，偏角071，径向距离约048天文单位处，检测到高度疑似‘蜂鸣’干扰器核心残留的能量信号！信号特征与苏……苏助理描述的吻合度超过92！”
“扫描干扰模式！尝试构建反制算法！”顾衡立刻下令，声音依旧冷静，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芒。
有了明确的方向，技术团队的工作效率骤然提升。很快，一套针对性的反制程序被迅速编写并加载到通讯中继器上。
“反制程序启动！正在尝试穿透干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主屏幕。几秒钟后，原本布满雪花和杂音的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的人声：
“……这里是……银梭三号……收到请回答……我们遭受未知干扰……引擎动力下降……”
联系上了！
指挥室内瞬间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李副官和几位高级军官看向角落那个依旧低着头、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苏晓晓，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轻视和怀疑被一种复杂的、带着惊异和探究的目光所取代。
谁能想到，这个被所有人视为花瓶和累赘的f级废柴，竟然凭借着她那“乱七八糟”看的偏门知识，在关键时刻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危机暂时解除，救援坐标已经锁定，后续的营救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顾衡下达完一系列指令后，指挥中心逐渐恢复了平时的秩序，但那种因苏晓晓而起的微妙震动，却久久不散。
工作告一段落，军官们陆续离开指挥室去用餐或休息。
顾衡从主位上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迈步走向那个始终缩在角落的身影。
苏晓晓正假装专注地盯着光屏上无关紧要的数据，感觉到阴影笼罩下来，她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又带着怯意的小脸。
“指挥官……”
顾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泛红的眼眶，以及那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他没有错过她刚才分析数据时那惊人的专注度和计算速度，与眼前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跟我来。”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说完，他转身便走，方向是他的私人休息室。
苏晓晓咬了咬下唇，像是害怕又不得不服从，低着头，小步跟在他身后。
自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休息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顾衡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让气氛显得有些凝滞。他转过身，双臂环胸，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深邃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直直地射向站在门口、不安地绞着手指的苏晓晓。
“现在，没有别人。”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告诉我，一个喜欢看‘乱七八糟’旧书的人，是如何在瞬间完成连专业分析师都需要借助高级算法才能得出的坐标计算的？”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剥开了她之前那套说辞的薄弱之处。
苏晓晓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哽咽着重复：“我、我真的只是……偶然看到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不知道？”顾衡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晓晓，“那你无意识喃喃的那些参数和公式呢？也是从旧书上‘偶然’背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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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晓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她看着顾衡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我……”她抽噎着，声音破碎不堪，“我小时候……在孤儿院……没事做……就、就喜欢看这些……数字和图案……它们……它们好像会自己在我脑子里排列组合……”
她抬起泪眼，眼中充满了真实的（至少看起来是）迷茫和痛苦，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
“后来……后来他们说我奇怪……说我……是怪物……我就不敢再表现了……”她哭得肩膀耸动，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对不起，指挥官……我不是故意要隐瞒……我只是……害怕……”
她将自己异常的能力，归结于一段孤僻的、被视为“怪物”的童年经历，并用恐惧和泪水作为最好的掩护。
顾衡盯着她，没有说话。
他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深刻的恐惧，那被揭穿秘密后的无助和惊慌，看起来无比真实。她给出的解释，虽然离奇，却并非完全不可能。宇宙浩瀚，总有一些人天生拥有某些特殊的天赋。
而她此刻颤抖哭泣的模样，也与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娇弱无助的形象缓缓重合。
他心底那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悦和怀疑，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一种混合着探究、了然，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怜惜。
他沉默了片刻，周身冰冷的压迫感缓缓收敛。
“以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充满质疑，“在我面前，不需要隐藏。”
苏晓晓的哭声顿了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顾衡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越过她，按下了开灯开关。
室内瞬间亮堂起来，驱散了昏暗带来的暧昧和压抑。
“去吃饭。”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命令式，仿佛刚才那场尖锐的质问从未发生。
苏晓晓呆呆地看着他转身走向内间的背影，几秒后，才仿佛反应过来，连忙用手背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她看着顾衡消失在门后，缓缓地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系统心有余悸：“宿主，吓死我了！他信了吗？”
苏晓晓在心底回应，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冷静：“半信半疑。但他选择了暂时不深究。”
“这就够了。”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只要他对我持续产生好奇，只要我展现的价值足够大，让他觉得‘值得’，那么我身上这点‘小秘密’，反而会成为让他更加无法放手的……独特印记。”
“毕竟，谁会不爱一个既能在夜晚安抚他灵魂，又能在白天为他解决麻烦的……小怪物呢？”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也走向了用餐区。
狩猎，还在继续。而她的筹码，似乎又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