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门在最后一位离开的军官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那些或震惊、或探究、或复杂的目光。指挥中心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庞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一种无声的张力在蔓延。
苏晓晓依旧低着头，站在角落，肩膀微微瑟缩，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娇嫩花朵。直到确认再无旁人，她才缓缓抬起脸。
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看上去可怜极了。但她看向顾衡的眼神，却不再是纯粹的惊慌失措，而是掺杂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委屈的倔强。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
“指挥官……我、我不想做您的女朋友。”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空旷的指挥室内激起回响。
顾衡正准备调出星图的手顿在了半空。他转过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落在苏晓晓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审视。他以为她会顺从地接受，或者至少是怯懦地不敢反对。
“理由。”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惯常的冰冷。
苏晓晓似乎被他简洁而冰冷的反问吓到，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迎上他的目光，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因为……男朋友，应该是喜欢我，爱护我，心里有我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自嘲，“而您……您并不爱我。您只是……需要我。”
她精准地戳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顾衡的精神力需要她的安抚，所以他用“女朋友”这个身份将她合理合法地留在身边，满足这种精神上的依赖。这与感情无关，更像是一种……交易，或者说，是对唯一解药的占有。
空气仿佛凝滞了。
顾衡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看着她用力攥紧以至于指节发白的双手，看着她眼中那抹混合着委屈、清醒和一点点微弱期盼的光芒。
他确实不爱她。
他甚至不了解她。
他只知道，她的存在能平息他的痛苦，能让他从十年折磨中获得喘息。这种需要强烈而原始，压倒了一切。他提出“负责”，是出于一种强者对弱势方的惯例，也是将她彻底绑定在自己可控范围内的最直接方式。
他从未考虑过“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然而，此刻被她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受伤的语气点破，顾衡那向来冰冷无波的心湖，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涟漪。那是一种类似于……被看穿本质的滞涩感。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人际关系。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助的女人，却用最柔软的姿态，提出了一个他无法用命令来解决的问题。
许久，在苏晓晓几乎以为他会用冰冷的命令强行压下她的反对时，顾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他特有的冷质，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他顿了一下，似乎那个“爱”字对他而言极其陌生且难以启齿。最终，他选择了更实际的表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承诺：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
“但我可以……试着对你好。”
这不是甜言蜜语，甚至算不上情话。从一个铁血指挥官口中说出，带着几分生硬和笨拙。但这句“对你好”，在此刻，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具分量。它意味着一种态度的转变，一种超越纯粹“利用”关系的可能。
苏晓晓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仿佛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眼中的委屈和倔强慢慢被一种复杂的、带着点茫然的神色取代。
顾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丝莫名的滞涩感似乎减轻了些。他朝她走近两步，强大的气场随之逼近，但不再像以往那样充满纯粹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又停住了，最终只是生硬地落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身份。”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重新投入工作，背影依旧挺拔冷硬。
苏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冷峻的侧影，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看见，在她垂下的眼眸深处，那抹得逞的精光再次一闪而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系统在她脑海里小声哔哔：“宿主，他这算……妥协了？还是没妥协？”
苏晓晓在心底轻笑，如同看着猎物在陷阱里做最后、最可爱的挣扎。
“他当然不会妥协‘女朋友’这个身份，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绑定我的最‘合理’方式。”她分析着，“但他妥协了‘感情’的部分。”
“他说‘试着对你好’，”苏晓晓回味着这句话，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这就等于承认了我的‘委屈’是合理的，承认了他的方式有欠缺。”
“系统，你明白吗？”她语气带着一丝愉悦，“当一个习惯于发号施令、冷漠强硬的男人，开始笨拙地考虑‘对你好’的时候，就意味着……”
“他的防线，已经出现裂缝了。”
“而裂缝，是会越来越大的。”
她抬起手，轻轻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优雅。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顺又带着点不安的表情，安静地走回自己的角落，仿佛接受了这个“没有商量余地”的安排。
命令已经下达，身份已然变更。指挥中心里的军官们虽然依旧难掩惊异，但在顾衡绝对的权威下，所有人都迅速调整了态度，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们对待苏晓晓时，那份明晃晃的轻视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距离的、小心翼翼的恭敬。
顾衡重新投入工作，星图上的光点流转，战报和数据在他眼前闪过。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处理军务时依旧是他一贯的冷静高效。然而，在思维的间隙，苏晓晓那句带着泪意的“您并不爱我”，以及她自己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爱”。
一个对他而言极其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无用的词汇。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命令、服从、力量、效忠。感情是多余的，甚至是危险的，会干扰判断，滋生弱点。他选择苏晓晓，是因为她独一无二的“效用”，能安抚他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仅此而已。
可她那句“男朋友应该是喜欢我，爱护我，心里有我的”，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习惯于理性思考的神经末梢。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需要庇护，需要……“爱”？
顾衡的目光再次不动声色地掠过角落。
苏晓晓正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似乎是打算送去归档。那摞文件看起来有些沉，她纤细的手臂微微发抖，脚步也有些虚浮，配上那身宽大的制服，更显得弱不禁风。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围军官的行走路线，像一只误入机械丛林的幼兽。
顾衡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以前，他不会注意这些细节。一个助理能否胜任工作，是副官需要考量的事情。但现在……
“李副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室瞬间安静
“是！指挥官！”副官立刻上前。
顾衡的视线依旧落在前方的星图上，语气平淡无波：“她的工作量，调整到最低限度。重物搬运、外勤任务，一律免除。”
李副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连忙应道：“是！明白！”
角落里的苏晓晓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抱着文件的手臂僵了僵，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顾衡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无措。
顾衡没有看她，但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心底那丝因那根“刺”引起的不适感，似乎缓解了些许。
这就是“对她好”吗？似乎……并不难。
中午，后勤官照例送来指挥官的特制营养餐。顾衡习惯于在指挥台上快速解决，不浪费任何时间。今天，当餐盘被放在他手边时，他却没有立刻动勺。
他看向依旧坐在角落、小口啃着标准能量棒的苏晓晓。那能量棒是为了方便舰员快速补充体能而设计的，味道寡淡，只能提供基础营养。
“过来。”他对着苏晓晓的方向说道。
苏晓晓吓了一跳，能量棒差点掉在地上。她怯生生地走过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小声问：“指挥官，您有什么吩咐？”
顾衡将自己那份几乎没动过的、用料精良的营养餐推到她面前，言简意赅：“吃了。”
苏晓晓瞪大了眼睛，看着餐盘里那些她只在食材清单上见过的珍稀果蔬和高级蛋白，连忙摆手：“不、不用的，指挥官，我吃这个就好……”
“这是命令。”顾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似乎觉得这样有些生硬，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声音稍微放缓了些，“这个，对你有好处。”
苏晓晓看着他，又看看那盘诱人的食物，眼眶微微发红，像是感动，又像是局促。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指挥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端起餐盘，走回自己的座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斯文又带着点珍惜。
顾衡看着她低头用餐时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以及偶尔偷偷抬眼瞄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的模样，心底那种陌生的、类似于“满足”的情绪再次悄然滋生。
他重新拿起一块备用能量棒，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嗯，确实味道寡淡。
下午，苏晓晓需要去舰船图书馆查阅一些归档资料。图书馆位于“深渊”号的另一侧区域，需要穿过几条长长的、人员往来复杂的走廊。
在她抱着几份轻便文件离开指挥室后不久，顾衡召来了卫队长。
“派两个人，跟着她。”他下令，声音冷冽，“确保她不受打扰。”
卫队长心领神会，立刻安排了两名最精锐的护卫，远远地跟在苏晓晓身后。那些原本可能因为好奇或别的心思想要上前搭讪的舰员，在看到那两名面无表情、气息剽悍的护卫时，都明智地选择了退避。
苏晓晓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依旧迈着轻缓的步子，低眉顺眼地走着。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转角，她的唇角会极轻微地弯起一丝弧度。
系统在她脑海里感叹：“宿主，他居然派人保护你！还给你好吃的！这算不算是开窍了？”
苏晓晓在心底轻笑：“这只是最基础的‘领地标记’和‘物资供给’。在他那套思维模式里，这大概就等同于对‘所有物’的维护和喂养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赞赏，“肯行动，就是好事。哪怕动机不那么纯粹。”
傍晚，顾衡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起身准备返回休息室。苏晓晓也连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走到休息区通道的岔路口，一边通往他的主休息室，另一边通往她之前住的备用间。
苏晓晓停下脚步，习惯性地想要转向备用间的方向。
走在前面的顾衡却突然停下，回过头，看着她。昏暗的通道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柔和。
“跟上。”他只说了两个字，便继续走向主休息室的方向。
苏晓晓愣了一下，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云，手指紧张地揪住了衣角，但还是依言低着头，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自动门在身后合拢。
顾衡脱下外套，挂好，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看向依旧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苏晓晓，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里，”他指了指宽敞的房间，“空间足够。”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你需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李副官，或者……告诉我。”
苏晓晓抬起头，盈润的眸子望着他，里面有水光闪动，是真实的惊讶，还是演技高超的感动，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蚊蝇：“……谢谢您。”
顾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洗漱间。
苏晓晓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抚过柔软的被褥。
系统好奇：“宿主，他这算是……进步了吗？”
苏晓晓的眼中流光微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当然算。”她悠悠地道，“他在用他理解的方式，笨拙地履行着‘试着对你好’的承诺。”
“虽然生硬，虽然带着掌控欲，但至少……他开始‘做’了。”
“而我要做的，”她微微一笑，如同最耐心的园丁，“就是让这种‘好’，慢慢变成习惯，变成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这种‘好’不仅仅是为了安抚精神力，更是因为……”
“他舍不得不对我好。”
夜渐深，当顾衡再次习惯性地将安静蜷缩的苏晓晓揽入怀中，感受着那令他沉溺的宁静时，他脑海中再次闪过她白天的话。
或许……“试着对她好”，并不只是满足她要求的权宜之计。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