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迁都时,那时的寿春城內没有足够的场地以供修建宫殿,加之工期紧迫,故而新的楚王宫选址在寿春城北,以绵延的城墙与寿春城接在一起。
通过动用大型机关兽与不计代价的使用民力,这座宏伟的宫殿才得以在最短时间內落成。
儘管內部装潢尚有粗糙之处,尚待日后慢慢修整,但从外观而言,其壮丽恢弘已胜过鉅阳城的旧宫。
今日是楚王寿诞的日子,整座王宫乃至寿春城內,都被装饰地无比喜庆。
楚考烈王名元,去年不过才过了知天命之年,却已白髮苍苍,老態龙钟。
他斜倚於王座之上,一手撑著扶手,俯视殿中臣子与各地贵族进献的奢华贺礼,隔著半透的纱帘一一呈览。出於心情振奋,他苍白的脸上泛起几分红晕,久病之躯竟也生出一丝气力,使他能独自凭藉自己的力量站起身,走到帘前,更清晰地端详那些贺礼。
他的身旁,双十年华的王后李环乖顺地紧隨其后。
楚王的动作,令殿下楚国大臣们对王上病情的好转有了期待。
太子终究是太年幼了,幼主继位,与国不利。
楚王元目不转睛地欣赏著每一位献礼的大臣手上珍宝,直至看见他的儿子负芻独自一人双手仅捧著一卷竹简走了上来。
“慎君,这就是你的贺礼?”
楚王语气疑问,却完全没有什么怒意。
虽然名义上现在是眾臣献礼之时,但昨日时楚王其实就已经拿到了详尽的贺礼名单。
更別说负芻还在今日早些时候不做掩饰地安排了一群衣装奇异的人进宫。
“回稟大王,正是,此封竹简中的內容,便是臣为大王献上的贺礼。”
负芻双手將竹简捧高几分,声音洪亮。
殿中诸臣静静看著这对父子的戏局。
“哦?”楚王元一手背於身后,身子挺的更直了几分:“那你便念於寡人听听,寡人倒是要看看,是怎样的竹简,居然能让慎君认为它比诸大臣的珊瑚翡翠还要珍贵。”
但我没说它比诸大臣的礼物要珍贵啊
负芻脑海中的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他在楚王元说罢后没有听从命令打开竹简,而是再度大声道:
“稟大王,此竹简併非臣的全部献礼,臣在殿外还准备了一份贺礼,恭请大王移步一观。”
“呵呵。”楚王元突然一笑,他扫视著殿中群臣:“既如此,眾位爱卿便隨寡人与慎君一起去看看吧。”
“谨遵大王之令。”群臣异口同声。
大殿之外,青砖铺就的广场上,百名身著百越服饰之人整齐列队。一见殿中有人走出,他们齐刷刷俯首下拜,同声恭贺:“大王万福!”
与此同时,负芻把握时机,展开那篇早已背熟的归附表文,声音抑扬顿挫,朗朗宣读,更运起几分內力,使声音远播。
楚王元听著耳畔表文,目视阶下越民,一时间心中不由得淡忘了前年五国伐秦之败,涌起昔日自己灭鲁国、百越国,吞费国、邾国的豪情,脸色更加涨红了些。
“今日大王寿辰之日,灭国后仍顽固了十四年的百越人俯首归顺,我大楚东南少了一处祸患,臣为大王贺!”
念完表文,负芻立即拱手喊道。
后方群臣与楚王身侧的李王后见此,亦不得不齐声效仿,纷纷贺喜。
楚王听著环绕自己的恭贺声,脸上得意不已,侧头目光扫过几位臣子,哈哈大笑起来。
被他扫视的几位臣子皆是令尹春申君的心腹。 春申君仍未得到楚王进都许可,今日只送了礼进寿春。
负芻在这般重要场合下如此张扬,春申君的亲信中倒是有人有心指责其身为慎君,守在鉅阳,为何百越人要千里迢迢向他托递归附表,但现场气氛显然不支持他们这么做。
不过早得春申君指令的某名亲信今日倒另有任务。
很快,待楚王笑声平息,一大夫走出队伍,恭敬道:
“稟王上,慎君今日为王上献上如此重礼,可见其至孝至忠”
“楚王十分满意慎君的贺礼,听从一位大臣建议,令其代自己巡视全国,其中包括了新归附的百越之地。”
紫女拿著最新从寿春送来的情报,第一时间找到了周安。
她这段时间在大泽乡挑选了一批木料请嘲风船队送去了淮水畔,寿春城內从齐国新来的农家弟子们也已就位,紫兰轩的建设正处於如火如荼中。
借著运输木料的船队,她不辞辛苦地来回往返於寿春与大泽乡之间。
“这就是春申君的计划?令负芻奔波在路上时发动刺杀?”
“可负芻一旦身死,楚王哪怕没有证据,也多半不会放过他的。”
楚王只有三个成年的儿子,其中两个留在了秦国,据传深受尚未亲政的小秦王看重,仅有负芻身在楚国。
从现有情况来看,楚王元无论如何也活不到现任太子成年的时候,未来託孤时,负芻无疑会成为宗室代表,而春申君是重臣代表,二人互相制衡,年幼的新楚王方能无忧。
负芻若是身死,则无疑代表春申君不想仅做重臣,还要做权臣,楚王元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倘若楚王彼时也正巧病逝了呢?”周安冷静道:“你早前不也说过么,春申君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手段。”
紫女微微张口:“同时杀死楚国的王与唯一成年公子”
这是个疯狂的行为,然而春申君与罗网合作,是有机会做到的,何况他现在就在楚王身边有一枚棋子,周安继续道:
“楚王寿诞后,问题已不在於春申君可不可能去做,而是他怎样做才能够达成对自己利益的最大化。”
“你觉得公子负芻死在巡视百越归附之地的路上,楚王闻讯重病倒下,楚国朝堂不得不请春申君出山辅政的这个结果如何?”
紫女神色一凝:“如此,春申君无疑將能彻底控制整个楚国,而农家与他为敌,在楚势力顷刻便会化为乌有。”
“之前你提李园对其有异心,此人能成为我们化解这次危机的助力?”
“不。”周安摇摇头:“李园同样期待负芻与楚王消失,对他而言,最佳结果是在春申君的计划成功后,顺便將春申君也解决掉。”
“那就请慎君不要来江南?”
“负芻既在楚王寿诞上接下这个任务,岂能推拒?”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岂不是身陷死局,只能放弃大泽乡逃回齐国?”
“死局是死局,却不是我们的死局。”周安反驳了紫女的所有方案:“而是负芻的死局。”
“这有区別?”紫女不明所以。
“你认为负芻为什么会主动令自己陷入必死之局当中?”
“你是说”
“他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同样,这也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