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十四日已悄然流逝。这十四日中,莫沉屡次尝试运转周天、冲开封印,可丹田气海始终如铁桶般死寂,竟连一丝真炁也调动不得,昔日翻手为云的术法更是半点施展不出。
这日,向诗白竟以仅余的六指,再度奏完一曲《昭君出塞》。指法虽不及往日灵转,曲调间却更添几分苍凉决绝,闻者无不心魂震动,实是惊人至极。
曲终之后,向诗白搬来石板坐在莫沉身侧,或许是觉得这少年与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能懂几分心中愤懣,竟难得开口与莫沉敘谈起来。
“话说回来,这落谷虽名曰『谷』,实则位於百仞高山之上。山间设有数道关隘,皆有官兵把守,每次出入都需打点银钱,就连谷中首富於鸿义也耗不起这等开销。你究竟是如何来到此地的?”
过去了將近半月,向诗白终於问出这个压在心底的疑惑。
莫沉闻言却目光微闪,转而反问道:“那位开赌坊的於老爷便是於鸿义?”
他心知自己修真者的身份非同小可,一旦泄露,恐怕会为这对已然艰难的母子招来杀身之祸,故而硬生生转开话头。只是这话锋转得实在生硬,但凡稍通世故之人,都能听出他有意迴避。
向诗白轻轻一嘆,並不追问:“罢了,你若不愿说,我也不强求。”
“你恨他么?”莫沉追问。
“恨啊”向诗白抚摸著怀中琵琶,闭目沉吟,“最初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可如今看来,他这般对我,倒像是在替我赎罪。”
“赎罪?我看这世间怕是没了王法,才要你去向他『赎罪』!”莫沉忍不住提高声量。
向诗白闻言竟乾笑一声:“哈,果不其然,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你这般傲气,迟早会害了你。”
说完,向诗白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分了一个给莫沉。
“多谢。即便是我,也挨不过十余日不进食。”莫沉接过馒头,低声言道。
“什么叫做『十余日不进食』?”向诗白忽然正色,“常人一日不吃饭便虚弱难支,可我观察你多日,竟是水米未进你究竟是如何活到如今的?”
这个问题已在他心中盘旋多日,也正因此,他对莫沉的来歷愈发好奇。
莫沉沉默片刻,终是苦笑道:“若我说我是那些能腾云驾雾、可长期不饮不食的修仙之人,向叔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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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向诗白听了,难得笑著道:“哈哈,若按如此道,我亦是仙人!在他人眼里,我只有六根指头,所以觉得我弹不了琵琶。可在我心里,我感觉我十指一根不少,故而依然能奏!那你说来,我算不算给世人施了个仙法,让他们误以为我在奏乐?”
莫沉闻之,不禁哑然。
向诗白仰天长嘆:“唉我说不恨於鸿义,又怎么可能不恨?只是这恨,早已说不出口了。若將人的天性比作四季之春,那么这个世道,不是將你的春天耗尽,便是將它逼到心窝最深处死死埋藏留在外面的,只剩一堆糟粕残渣。”
莫沉听得心神震动,竟不知如何接话。向诗白却不以为意,转而问道:“你来时,可曾注意到谷外那片艷得刺眼的迎春?”
“呃见到了。”莫沉尷尬应答。
谁知向诗白竟笑出声来:“哈哈,看来你还真是神仙!凡人进出落谷唯有一条路,那是一条窄得可怕的悬空栈道!栈道外绝无迎春,与谷內一般,漫山遍野唯有梨。更何况迎春期早於梨,你想撒谎,还须多练两年。”
莫沉只得一笑置之。
这十四日中,莫沉已从往来路人口中得知:向诗白上有八十老母需奉养,家中却无妻无子。其父曾在朝为官,后家道中落,抱疾而终。谷中这几株极为罕见的巨大梨树,据说便是其父仕途尚顺时,命人种下的。
见莫沉不语,向诗白话锋一转:“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为老母准备晚饭了。”
他將琵琶细心收入木盒,再以布包妥帖裹好,负於肩上。临走时还摇头晃脑吟道:“泛音法天,散音法地,按音法人”其行其言,当真叫人捉摸不透。
待向诗白走后,莫沉盘起双腿,叠手作子午诀。
“真是古怪至极,”莫沉內视丹田,只觉真炁如暗流潜涌,分明仍在经脉中流转,却仿佛被一道无形枷锁牢牢禁錮,任他如何催动心诀,也难调动分毫。“他们究竟用了什么灵药封我灵力?莫非是常见的封灵草?”
正凝神思索间,他颅中忽地一动,一道久违而熟悉的波动自神识深处泛起——
“烬!烬!是你吗?”莫沉一时难抑狂喜,竟失声低呼。
“早与你说过,不必出口。”那道神念淡漠回应,却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你只需心念转动,我自能知晓。”
莫沉当即寧定心神,以神识与之交流:“自你沉睡后,我参加了出云岫招新大比,並打入总赛。却因此得罪了一个颇有势力的修仙家族,他们不知用了何种药物,將我一身灵力尽数封锁,如今连最基础的御风术都施展不出,困於此凡俗山谷难以脱身。”他將这段时日的遭遇简要道来。
“唔封你灵力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封灵草。”枫烬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多少急切,“但我此前为你衝破四方茶馆的阵法,魂力消耗甚巨。若此刻再强行助你破封,恐怕又將陷入长久沉睡。”
“可是”莫沉还欲再言,却被枫烬打断。
“不必急躁。封灵草虽封印效果持久,却有一致命弱点——只需服药者气血翻涌,或久积悲愤、鬱结等强烈情绪,便有可能自行衝破。只不过”枫烬话音微顿。
“只不过什么?眼下情势危急,纵有后患我也认了!”
“后果倒也寻常,只是你的经脉难免受损。封灵草药性阴滯,强行冲开对经脉负担极大,事后需好好调养。”
“嘁,不过如此,值得一试。”莫沉正欲再问,却忽闻道上行人纷纷避让,低语窸窣:“快让让,於大老爷来了”
他抬眼望去,果见那赌坊老板於鸿义腆著肚子踱来,身后跟著二十余名身著统一杂役服饰的壮汉,阵仗颇为骇人。
“咦?奇怪,那疯子平日这时辰该在此处的啊?”於鸿义环视一周,未见向诗白身影,便转而睨向树下静坐的莫沉。
“喂!那要饭的小子!”他扬声道,目光轻蔑,“可知那疯子去向?”
莫沉方才正与枫烬以神念紧急交谈,猝然被这般呼喝,心下顿生不快。又见来者是那欺压向诗白的赌坊恶主,更生厌恶,只冷眼一瞥,淡然道:“天知地知,而我不知。”
“誒嘿?”於鸿义挑眉侧首,对身后人道:“这落谷里的人我多半眼熟,这小子是何时冒出来的?”
“回老爷,”一名隨从躬身答,“听说这行乞的少年约是十四日前突然出现在谷中的。”
“哦?难怪见了老子也不惧。”於鸿义冷笑一声,指向莫沉,“既然你和那疯子有牵扯,便一併带走!”
“什么?”
莫沉还未及反应,一名彪形大汉已应声而出,擼起袖子直扑而来。眼见那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扼住自己咽喉,莫沉却骤然出手,如电光石火般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扭——
只听“喀”的一声轻响,伴隨一声痛嚎,那大汉面容扭曲,踉蹌倒退。莫沉顺势將其手掌猛力推回,那人便捂著手腕连退数步,最终仰面跌倒在地。
“就凭你这守门之犬,也配动我?”莫沉虽失法力,但往日修炼《歠炎诀》所铸的体魄犹在,气力、反应远胜寻常凡人。
“这小子好大的力气!”
“废物!”於鸿义怒斥,“力气大又如何?你们全都给我上!我就不信二十多人还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
一声令下,二十余名杂役顿时一拥而上,將莫沉团团围住。莫沉身形疾动,扫腿如风,率先掀翻两人,隨即拳掌交加,又与数人缠斗在一起。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他虽凭炼体之功放倒五六人,终究无法力加持,渐感气力不支。不过片刻,便被几名鼻青脸肿的大汉死死押住,再难挣脱。
於鸿义环视四周噤若寒蝉的路人,扬声喝道:“看什么看?这小子也欠了我的债,今日我便带他回去追討!谁有意见?”
闻听此言,原本驻足窥望的行人纷纷低头快步离去,无一人敢出声多言。
莫沉被一眾彪形大汉粗鲁地推搡著踏入赌坊。才一进门,便被震耳欲聋的喧囂声浪淹没。
满堂赌徒个个双眼赤红,如同著了魔障,声嘶力竭地呼喝著“大!大!大!”、“小!小!小!”,银票与铜钱堆积如山。
堂中庄家神態倨傲,左右各拥一名妖艷女子,另有二女侍立旁侧,或縴手斟酒,或玉指递果,奢靡之態与周遭的疯狂格格不入。
莫沉冷眼扫过,忽见堂北设有一道近丈宽的鎏金阶梯,直通二层,上下其间者皆锦衣华服,与一层这些粗布麻衣、状若疯魔的赌客迥然不同,儼然两个世界。
押解之人却未登上那阶梯,反而绕至其后,猛地掀开地上一块不起眼的暗板,顿时,一股阴冷潮湿的霉腐之气扑面而来,露出向下延伸的幽暗通道。莫沉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被身后大汉粗暴地推入其中。
“既然这小子与那向疯子有牵扯,便將他与向苏安关在一处,让他们做个伴!”於鸿义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在逼仄的通道里迴荡。
“是!”手下应声喝道,声音在土壁间碰撞,更添几分阴森。
踏入地室,莫沉心中暗惊。甬道两侧竟是密密麻麻的铁柵囚笼,其內关押之人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待宰的牲口,显然皆是因赌欠债而被囚於此的可怜人。
“在这看似与世无爭的落谷中,难道就真的没有王法官府了吗?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私设牢狱,关押这许多无辜之人!”莫沉心中愤懣,却苦於力有未逮。
於鸿义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带著残忍的戏謔:“多饿他几日!煞煞他的威风!看他还敢不敢再与老子作对!”
几名大汉得令,立即用粗糙的麻绳將莫沉四肢死死捆缚,再將他的腰身和双腿牢牢固定在冰冷的木桩上。隨著“哐当”一声闷响,沉重的牢门被关上,地室內重归死寂,只剩下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微弱滴水声和几声压抑的嘆息。
莫沉艰难地环视四周,借著柵栏外微弱的光线,看到同牢房中还有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那人满身伤痕,血污与汗水混杂在一起,在皮肤上凝结成深色的痂,又不时从鬢角渗出,匯聚成滴,悄然滑落,在骯脏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莫沉暗中催动《歠炎诀》,试图绷断绳索。他悄然发力,感受著绳索纤维在细微作响,不多时,便觉束缚稍松,心中暗忖再积蓄些气力或许就能挣脱。
那蜷缩的男子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动,缓缓抬起头来。待他借著微光看清莫沉的面容时,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疑,失声低呼:“德泽?是…是你吗?”
“德泽?”莫沉一怔,不明所以,“什么德泽?”
男子凝神细看片刻,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声长嘆:“无事…无事…只是…只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罢了,是我认错人了。”接著,他语气转为极其虚弱,气若游丝地劝道:“莫要…莫要白费气力了。接下来的三五日里,是不会有什么吃食送来的…少动些,能多熬些时辰…”
“阁下伤势如何?可还疼痛难忍?”莫沉放缓语气,关切问道。他虽自身难保,但见此惨状,仍不免心生惻隱。
“还…还撑得住,”男子喘息著回答,“昨日…昨日侥倖得了两个窝头…伤…伤也都是旧疤了,不碍事倒是你…你刚进来,接下来…要挨饿了…那滋味…不好受…”
“无妨,”莫沉试图让对方宽心,“我体质异於常人,再饿上五六日也不成问题。”
“看来…看来你是未曾真正挨过饿…”男子惨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五六日不进食…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早就…早就一命呜呼了…对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生名为余田。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莫沉报上一个化名。
“向苏安…字实生。”男子低声回答,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莫沉闻言,故作惊讶:“向姓?在下听闻这落谷中,似乎只有一户人家姓向。实生兄家中…应还有一位兄长吧?可是那名唤向诗白的?”
谁知向苏安一闻兄长之名,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竟猛地激动起来,嘶声道:“滚!休要…休要与我提他!休要提那个名字!”
“这是为何?你为何如此”莫沉试图追问。
“还有我娘!我也恨他们!”向苏安激动地打断他,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剧烈颤抖,“我落得今日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全拜他们所赐!全拜他们所赐啊!”悲愤之情,溢於言表,在这阴暗牢笼中更显淒楚。
“虎毒尚不食子,何况人乎?天下岂有父母如此狠心?”莫沉试图理性分析,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可有时候,人反倒不如禽兽!”向苏安咬牙切齿,眼中迸发出深刻的恨意,这恨意似乎支撑著他残存的生命。
“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或是不得已的苦衷?”莫沉仍试图寻找解释。
“误会?”向苏安发出一声悽厉的惨笑,在这地牢中显得格外瘮人,“你若知道他们对我、对我的妻儿所做之事…你也会將他们恨入骨髓!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愿闻其详。”莫沉沉声道,预感到一个悲剧即將被揭开。
“你且听我细细道来…”向苏安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昔日…家父在朝为官时,家母在谷中亦备受敬重…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和睦安乐…后有一日,家父奉皇命调查此地官员贪污受贿之事…不料朝中生变,风云突变…我家…家道中落,父亲也因此抱疾而终…”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更加难以启齿。
“而这…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只是个开始啊!”向苏安的语气陡然变得激动起来,“那日…我內人艰难產子,歷经煎熬,终是母子平安…我本以为苦难到头…谁知…谁知我娘端来一碗药,说是祖传秘方,產后服下可在几日之內补满元气…她…她是我亲娘啊!我怎会疑她!谁知我內人服下后…便再未醒来!就这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去了!”
莫沉默然,心中已感沉重。
向苏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继续控诉:“后来…后来我儿十二岁时偶染风寒…我兄长不知从何处求来一味药,信誓旦旦说乃是仙方,服之即愈…我…我竟又信了!可怜我儿饮下后…竟也隨他娘一同去了…一同去了啊!!”他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浑身剧烈颤抖,几乎无法言语。
“这”莫沉一时语塞,心中骇然,不知该如何安慰这满腔悲愤的灵魂。
“他们事后…只说没想到…也不愿如此…只说是一片好心…哈哈…好一个一片好心!可人死怎能復生?我的家…就这么散了!!”向苏安越说越激动,几近失控,枯槁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掐入掌心而不自知。
“所以你…便自暴自弃,来此赌博,最终落入这步田地?”莫沉的声音也低沉下来。
向苏安低下头,沉默良久,终是默认了这残酷的事实。
就在这时,莫沉蓄力已足,猛然发力,体內《歠炎诀》炼就的气力奔涌,只听“嘣”的一声脆响,身上粗韧的麻绳竟应声而断!
向苏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然抬头,瞠目结舌:“你!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乃修道之人。”莫沉一边活动著发麻的手腕,一边低声解释,同时迅速解下身上剩余的绳结。
“修…修士?仙师?”向苏安目瞪口呆,枯槁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但这光芒却更照见了自身的绝望。
“不敢妄称仙师,”莫沉摇头,语气沉静,“只是曾有机缘,修习过一些强身健体的功法罢了。”他边说边警惕地望向牢门外。
“这地室…可有人看守?”莫沉压低声音问道。
“有…有的,”向苏安从震惊中稍稍回神,哑声道,“但…但都在上面入口处看守…这下边…下边平日无人下来巡查…他们…他们都忙著在上面赌钱…捞钱…”
“既然如此,或可一试。”莫沉环视牢笼,心中快速盘算。实则,他早已暗中与神识中的枫烬交流。
枫烬的传音在他脑中响起:“此牢天窗虽高,却並非直通屋顶,实为在外墙近顶处开的通风口。窗外有光透入,投下杂草摇曳之影。若能攀上,或可逃脱。”
莫沉依言望向墙顶那处透入微光的天窗,果然见几缕微光勉强射入,隱约可见外界杂草隨风摇曳的模糊影子。他转向向苏安,沉声道:“从此处或可逃脱。”
不待向苏安想明白这看似绝路之处如何逃脱,莫沉已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向墙面,脚踏凹凸不平的石壁,身形矫健如猿猴,两个轻灵的连蹬,便已跃至高处,双手稳稳抓住了天窗边缘的木栏。
莫沉低喝一声,双臂用力,只听“咔嚓”脆响,的木栏杆便被硬生生掰断。如法炮製,很快便清出一个可供钻出的缺口。
“你等著,我这就下来帮你解开锁链!”莫沉从高处轻盈跃下,落地无声,走向向苏安。
“不…不必了…”向苏安却缓缓摇头,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再次熄灭,化为更深的绝望,“仙师…你自己逃吧…且不言…且不言我的脚筋早已被他们挑断…便是解开锁链…我也走不了路…再言…再言我这一无家可归之人…便是逃出去了…又能去往何处?下山…下山也根本过不了那数重官兵把守的关卡…那是…那是死路一条”
“什么?!”莫沉心中一震,怒火翻涌,“脚筋被挑断了?!那於鸿义竟如此狠毒绝情?!”
“被他抓来这里的人…不是欠了他永远还不清的阎王债…便是他恨之入骨的…通常…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向苏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认命后的死寂。
“那…实生兄保重!且忍耐些时日!待我恢復些许,必定设法回来救你出去!”莫沉知此刻不是犹豫之时,咬牙承诺道。说罢,他再次腾身,敏捷地从天窗缺口钻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那一方微光之中。
莫沉脱身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疾步如飞,直奔向家那间简陋的木屋。他必须儘快將向苏安尚在人间的消息告知向家母子。
还未踏入那熟悉的院落,便听得院內传来阵阵琵琶声。那乐声婉转空灵,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激越昂然,丝丝缕缕,勾魂摄魄,竟不似凡间之音,正是向诗白在为其娘亲演奏。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木门被猛然撞开,打断了这悽美的乐声。
“向苏安他还活著!”莫沉扶著门框,胸膛剧烈起伏,气喘吁吁地喊道。纵然他炼体有成,这一路心急如焚的急奔也让他几乎力竭,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德泽?是德泽吗?”炕上的老嫗首先被惊动,猛地转过头来,失声惊呼,浑浊的双眼努力望向门口的方向。
“什么?实生弟…实生弟他还活著?!”向诗白怀抱琵琶,愕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正是!他被那於鸿义关在赌坊的地室之中!我亲眼所见!”莫沉急声道。
“娘!我去去就回!”向诗白闻言,连怀中的琵琶往都没顾及放好,抱著就衝出了房门,像疯了一般衝出屋外。
“白儿!白儿!回来!你给我回来!”老嫗挣扎著探出身躯,向著门外声嘶力竭地呼喊,乾枯的手掌徒劳地伸向空气,可向诗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哪里还听得见母亲的呼唤。
“都是你!都是你啊!你又不是德泽。”老嫗猛地转回头,將满腔的惊恐与怨愤投向莫沉,泪水瞬间涌出,纵横在那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你又一次害了他!你可知他这一去…这一去凶多吉少啊!”
“我?”莫沉一时怔住。
“可不是么!”老嫗捶打著炕沿,泣不成声,“我的儿…我怎会不懂他!他弹琵琶的技艺,外人听不出区別,但我这个当娘的听得出来!白儿他…他越弹越差了…曲调里时常会空出几个音…漏掉几个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定然是又少了一根手指头!可怜他还一直以为我目不能视,所以看不出他的残缺…他总在我面前强撑著…我的儿啊…”老嫗泣不成声,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刻满了悲伤与无助。
“求你…求求你帮我把他追回来吧!算老身求你了!”老嫗试图下炕,双腿却似有顽疾,无力支撑,只能瘫在炕上,向莫沉伸出颤抖的双手,“他这样不管不顾地去找那於畜生…不是自寻死路么?!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啊!”
“好…好!我这就去!您別急!”莫沉见老嫗如此,心中亦是一紧,不再多言,转身再次冲入渐沉的暮色之中。
不多时,莫沉再次来到那喧囂的赌坊门前,这一次,他无视了所有阻拦,如同猛虎下山般直接冲了进去。他奋力挤开那些陷入疯狂赌局的赌徒,循著记忆直奔二楼。二楼依旧是人声鼎沸的赌场,却未见向诗白的身影。莫沉心下一横,咬牙便向那更为神秘、守卫似乎也更森严的第三层阶梯衝去
在第三层的奢华阁楼中,於鸿义左拥右抱,陷在一群衣著暴露的美艷女子之中,面前的大型壁炉火光熊熊,映得他满面油光。他正悠閒地享用著烤肉,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
而阁楼中央,向诗白孤身跪地,身形在宽大堂室中显得格外渺小。
“我叫你五更死,你竟敢三更就跑来投胎?”於鸿义嗤笑道,隨手將一块骨头丟向跪著的人,“好,今日我便成全你!”
“要我的命可以!”向诗白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但你必须放了我弟弟!”
於鸿义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哈哈哈!真是闻所未闻!你他娘的竟然敢和阎王爷討价还价?妙极!妙极!好,我答应你。来人!把向苏安给我抬上来!”
几名壮汉不仅抬来了奄奄一息的向苏安,並跪在於鸿义面前稟报。
“报!老爷,那要饭的想衝上来,但是已经在二楼被打手们拦住了!”
“哟哟哟!今日真是巧了!”於鸿义咬了一口烤肉,油光满嘴,“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凑齐了!”
“实生!你身上怎么全是伤?”被压制的向诗白看到弟弟惨状,失声惊呼。
被拖上来的向苏安却白了他一眼,冷冷道:“哼,滚吧!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哈哈哈!到现在还在吵?”於鸿义笑得前仰后合,“真是蠢得一家亲!告诉你们吧——当初你妻子饮下的毒药是我安排的!你儿子喝下的所谓仙方也是我准备的!亏你们兄弟还能互相怨恨至今,真是可笑至极!”
“什么!”向氏两兄弟同时震惊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只是让你们做个明白鬼!”於鸿义得意洋洋,隨即对身后侍从下令,“来人!”
“小的在。”
“你现在就去向家,把那个老不死的梅中蕊给我剁了!今日我就送他们全家团圆!”
“是!”几名名彪形大汉领命,狞笑著下楼。
“你!你这个畜生!”向诗白嘶声怒吼,“竟敢对我娘下手!我们一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你如此折磨?”
“做错了什么?”於鸿义脸色骤冷,“你们那该死的爹!当初查贪污竟敢查到我们赌坊头上!活该被弹劾罢官!”
“你自己行事齷齪!自败阴德!与我家何干!”
“开赌坊也是败阴德?笑死人了!”於鸿义讥讽道,“看你弟弟先前赌得多欢,把你们家底都输光了还笑得开心呢!”
说完,他猛地抓起向诗白视若生命的琵琶,毫不留情地扔进熊熊燃烧的壁炉中。
“不!”向诗白髮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我想烧便烧了,与你何干?”於鸿义冷漠地看著琵琶在火中逐渐变形、焦黑。
突然,向诗白髮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竟爆发出惊人力量,挣脱了两个壮汉的束缚,並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炽热的火炉!
“哥!”向苏安泪如雨下,嘶声哭喊,却因脚筋被挑,只能无助地在地上挣扎。
“叫什么叫?一会就把你也丟进去!”於鸿义冷笑著。
“向叔!”莫沉刚刚好把二楼的赌场打手给打趴,才衝上三楼,便正好目睹这惨烈一幕,只觉脑中轰然巨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直衝头顶!
全身气血急剧翻涌,心臟砰砰狂跳,脑海中似有虚无之物猛然一炸。顿时莫沉感觉自己的意识瞬间外放,整个赌场从上到下,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映照在脑海中。
神识,能外放了!
莫沉猛地发力,竟將按住他的几个壮汉齐齐震开,將周围几人看得一愣。
“欸欸欸?这小子也想寻死?”於鸿义挑眉,“给我拿下!一併丟进去!”
“是!”
五六名彪形大汉得到命令,又扑向莫沉。就在他们即將触碰到莫沉的瞬间,异变陡生!
莫沉只觉体內一股久违的热流自丹田猛然爆发,如火山喷涌,瞬间衝垮了所有阻滯。
那股力量狂暴地奔涌在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灼热如烙,却又带来无比充盈的力量感!
“呃啊——!”莫沉发出一声低吼,周身竟无风自动,一股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下一刻,於鸿义的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肥硕的脸上写满了惊骇。
只见莫沉双目赤红,周身环绕著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他抬手朝著壁炉中的熊熊烈火一指,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壁炉中的火焰仿佛有了生命般,化作一道炽热的火龙,呼啸著脱离炉膛,盘旋环绕在莫沉周身,將他映照得如同火神降世!
“这…这…这不可能”於鸿语无伦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在场眾人无不瞠目结舌,几个胆小的已经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
“仙…仙师大人…”於鸿义嚇得下巴打颤,连连磕头,“小的有眼无珠…先前多有冒犯…还请仙师饶命…饶命啊!”
驀然间,於鸿义发出一声悽厉惨叫,双手捂脸倒地翻滚,竟是莫沉隨手一挥,一道炽热火舌掠过,瞬间將他那张肥脸灼烧得皮开肉绽!
阁楼內顿时鸦雀无声,唯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於鸿义痛苦的哀嚎在迴荡。所有打手都僵在原地,无人敢上前半步。
莫沉立於熊熊火焰之中,目光冷冽如冰,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惊恐的面孔。被封禁多日的法力如洪流般在体內奔腾。
这一刻,仙凡之別,判若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