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啻如此,场外观战的修士们无不骇然失色,个个伸长脖颈,双目圆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番惊变实在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原本以为胜负已分的比试,竟在瞬息之间再起波澜。
俄顷之间,但见捆缚莫沉的藤蔓突然燃起赤色火焰,火势迅猛异常。下一刻,武文在阵法內召唤出的所有草木竟同时燃起熊熊烈火,火舌窜起三丈有余,將整个擂台化作一片火海。烈焰滔天,热浪滚滚,场外之人根本无法看清內中情形,只能见到一片赤红。
“形势逆转了?”
“胜者应当还是武文吧?”
“这火势也太骇人了,里面什么情况完全看不清楚。”
“最麻烦的是这防护阵法连神念都能隔绝,根本探查不到里面的状况。”
场外议论纷纷,人声鼎沸。反倒是悬浮在半空中的考官嘴角微微勾起,低声自语:“不错,当真不错。”这一幕细微的表情变化,却无人察觉。
待阵法內的烈焰渐渐熄灭,藤蔓尽数化为灰烬,眾人这才看清场內情形——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被看好的武文竟单膝跪在阵法边缘,右手紧握大刀支撑身体,仿佛拄著拐杖般勉力维持平衡,避免完全瘫倒在地。
武文大口喘著粗气,上半身衣衫襤褸,仅剩左袖还勉强掛在身上,其余部分早已被烈火焚为灰烬。古铜色的肌肤上沁出细密汗珠,在夕阳映照下闪著微光。更有些眼尖的修士发现,武文宽阔的后背上赫然印著两个赤红的掌印,深可见肉,仿佛烙铁烙上去一般。
反观莫沉,虽然面色因气血翻涌而通红,却显得从容许多,周身不见明显伤痕,只是气息稍显紊乱罢了。
“我认输。”武文用左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跡,语气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此言一出,擂台下方顿时譁然。
“这天是要翻过来了不成?”
“这小子莫非服了什么魔丹?不仅敢打,居然还打贏了!”
“完了完了,这小子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莫沉原本还以为武文在酝酿下一波攻势,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突然认输。
武文从口中吐出一枚玄珠,手指微用力,將其捏得粉碎。
在云雾中闭目打坐的考官感应到玄珠碎裂,立即宣布比试终止,挥手撤去擂台四周的防护阵法。
“胜者,第一百二十號。”考官声音平淡,同时向武文的名號牌打入一道法诀,那块木牌应声碎裂,化作齏粉飘散。
“什么?我没听错吧?竟然是那小子贏了?”
“他?他怎么可能贏?莫非是服用了什么魔道丹药,强行提升过术法威能和修为?”
“就他?瘦得像根竹竿似的,怎么可能打败武文?若是我上场,近身一拳就能让他跪地求饶!”
台下观眾实在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但考官修为高出他们两个大境界,既然没有指出任何舞弊跡象,眾人也只能勉强接受这个事实。
“你打得不错,但要小心有人会找上你,速速打坐恢復法力。”一个浑厚的男声突然在莫沉脑海中响起。
莫沉嚇了一跳,隨即意识到这不是枫烬的声音——枫烬至今仍在沉睡。这声音似曾相识,咦?莫非是
“竟是传音术?”莫沉心中暗忖,“可武文为何要对我说这番话?他身为武家之人,说出这等提醒之语,实在令人费解。”
莫沉尚未理清头绪,就见考官面无表情地將那块流转著橙色光晕的名號牌递还给他。莫沉立即会意,郑重其事地向考官行了一礼,双手接过名號牌。
今日的比试已全部结束,六十四位修为高深的前辈各取出一块乌黑的令牌,同时施法。令牌在空中合而为一,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隨后这些前辈同时驾起御风术,破空而去。他们的遁速极快,衝上云霄时带起的风声呼啸骇人,长长的遁光宛如从地表升起的璀璨光柱,令人心驰神往。
“哇,前辈就是前辈,这遁速当真惊人!”
“不知何时我等才能有这般修为” 莫沉也看得出神,恍惚间仿佛自己也修炼到了金丹期,能够云游四海,纵横天地,闯出一片属於自己的仙途。然而武文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却像一片阴云,悄然笼罩在他心头。
“我们先走吧。”一声低语打断了莫沉思绪,他环顾四周,却未见有人与他说话或是传音。原来是几个修士正搀扶著武文离去,话语间透著几分急切。
自己这边,却无一人过来搀扶,哪怕是一句嘘寒问暖都没有。
莫沉望著武文远去的背影,轻嘆一声,缓缓盘膝坐下,运转功法恢復损耗的法力。夕阳的余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武大哥今日是怎么了?竟会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莫非那小子使了什么诈术?”
“哎哟,武兄背上这掌印看著可不轻,要不要用我的金疮药敷一敷?”
“我来搀著武爷,您慢些。”
即使武文败北,諂媚者依旧不减分毫,各种关切之语如连珠炮般接连不断,仿佛武文不是败者,而是凯旋的英雄。
广场上人流如潮水般退去,修士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畅谈今日比试盛况,或交流对战心得,或品评胜败得失。不过盏茶功夫,偌大的广场上就只剩下莫沉一人独坐。
这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山头,整片天空呈现灰濛濛的色调。好在这是天下顶尖宗门所在,入夜后自有安排:无数人工培育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发出点点幽光,道路两旁则亮起一盏盏明灯,將夜色点缀得如梦似幻。
莫沉伴著自己的影子在萤火虫群中穿行,本想就这样与萤火虫倾诉一夜心事,却又想起明日可能还有比试,只得按下这个念头,决定去山脚下的餐馆打尖,好生犒劳自己一番——无论如何,贏下一场总是值得庆祝的。
虽说宗门规定非筑基以上修为不得飞行,但莫沉施展神行术,下山的速度依然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就已来到山门之下。
放眼望去,山下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借著仙盟的名头和每日往来不绝的修士,附近几十里区域內开满了各式餐馆客栈、炼器制符的商铺,儼然一座繁华的修真坊市。
莫沉信步走进一家看似不错的餐馆,才刚踏入店门,一位店小二就满脸歉意地迎上来:“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本店已经客满了。”
“我就一人,寻个角落位置即可。”莫沉温和地说道。
“可…可本店连一个空位都没有了啊。”店小二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中透著为难。
莫沉正要再说什么,却察觉到满堂食客投来的异样目光。窃窃私语声在店內蔓延开来:
“欸,那不是打贏武文的小子吗?”
“是啊,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真是扫兴,没想到会遇上他。”
“唉,走吧走吧,今日这饭是吃不安生了。”
顿时,酒桌上的修士们纷纷招呼小二:“结帐!快来结帐!”叫嚷结帐的声音一桌接著一桌,店小二们个个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莫沉被这连番的排挤惹恼了,一只手臂撑在门上,拦住一个正要离开的修士:“敢问阁下,为何诸位要避我如避蛇蝎?”
那男子见莫沉拦住去路,顿时神色慌张,失声叫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真的不认识你啊!”说著竟从莫沉手臂下钻出餐馆,仓皇离去。
莫沉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走进店內,对正在收拾桌椅的小二道:“半只鸡,配两个素菜就好。”
小二虽然对这位“瘟神”般的客人十分头痛,但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只得硬著头皮笑道:“好嘞好嘞,客官稍等。”
莫沉在长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他思索良久,仍是想不明白:难道武文当真睚眥必报至此,甚至不惜亲自出手?抑或是武家的势力已经大到能让这么多修士望风而逃的地步?
夜色渐深,餐馆內的灯火將莫沉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萤火虫飞舞,窗內却只剩他一个食客,显得格外冷清。这份突如其来的孤立无援,让莫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