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芳容被眼前凭空出现的莫沉惊得容失色!她本能地想挣脱手腕上那无形的钳制,惊恐地环顾四周——除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枢密使,昏暗的耳房中再无他人!
“鬼鬼啊!”一声悽厉的尖叫刺破耳房的死寂!
“噤声!”莫沉低喝,同时撤去蔽形术,身形如同水墨画中晕染而出,瞬间凝实,“我是人!来救你的!”
何芳容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看著眼前这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一时语塞。
莫沉不再多言,一步上前,温热的手掌迅速捂住她微张的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怕,我带你离开此地。”话音未落,他指尖灵光流转,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何芳容全身——正是蔽形术!两人身形如同融入空气,瞬间消失在原地。
紧接著,莫沉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一阵凭空而起的旋风在狭小的耳房中捲起!风势精准地裹挟住两人,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轻盈地穿过洞开的窗户,融入茫茫夜色!
夜空中,莫沉御风而行,身形如鬼魅般穿梭於殿宇楼阁的阴影之间。怀中的何芳容何曾经歷过这等腾云驾雾?她紧闭双眼,双臂死死箍住莫沉的腰身。若非莫沉早已布下隔音结界,將这惊叫与风声尽数封锁,恐怕早已惊动宫中潜藏的无数高手。饶是如此,维持蔽形术与隔音术双重消耗,也让莫沉才恢復不多的法力如开闸洪水般飞速流逝。
约莫一刻钟后,莫沉终於带著何芳容悄然降落在她所居的“芳华殿”后苑。甫一落地,何芳容便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胃中翻江倒海,强烈的眩晕与噁心感让她伏地乾呕,良久才勉强平復。
“你之生平际遇,我已略知一二。”莫沉见她气息稍定,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何芳容抬起头,月光下,她鬢髮散乱,妆容狼藉,眼中残留著惊惧,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怨懟:“今日定是衝撞了太岁!忌出门!否则怎会遇见的人人事事,都是如此糟心。”她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的哭腔。
莫沉刚欲开口,却见何芳容挣扎著起身,对著他盈盈一拜,姿態虽狼狈,礼数却周全:“谢谢仙师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欸!”莫沉连忙侧身避开,有些窘迫地摆手,“莫叫什么仙师,更非大侠!我名莫沉,年方十六,不过一初踏仙途的炼气小修罢了。”
“十六?”何芳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似羡慕,又似悲凉,“真好啊这般年纪便已叩开仙门,从此海阔天空,长生可期,再不必受这红尘俗世的磋磨煎熬”
“是么?”莫沉摇头,语气带著少年人的真挚,“我倒觉得,做个凡人,未必不好。
“你懂什么!”何芳容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眼中燃起压抑已久的火焰,“我若能有你这般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本事!定叫那些在暗处算计我、在明处羞辱我的魑魅魍魎,统统下那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这样岂非陷入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轮迴?”莫沉皱眉。
此言一出,如同戳破了何芳容强撑的堤防。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掩面泣道:“我我也不想啊!我只想只想与我的程儿,寻一处僻静角落,粗茶淡饭,平安终老可老天无眼!偏叫我遇上那行將就木的老帝王!七老八十,黄土埋颈,竟还要强征我入宫!前朝那些虎狼,见我出身微寒,无依无靠,又得那老东西几分虚情假意,拉拢、威逼、利诱的信件便如雪片般飞来!后宫那些蛇蝎,见我位份虚高,便妒火中烧,设下的陷阱一环扣著一环!我我在这吃人的地方,每一日都如履薄冰,不知何时便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她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莫沉默然,良久才轻嘆一声:“罢了,人各有命,道不同,志有异,枷锁亦不同。前尘往事,暂且不提。还是说说你託付之事吧。”他刻意避开了那虚无縹緲的长生话题。
何芳容闻言,挣扎著再次跪倒:“仙师在上!请受”
“打住!”莫沉连忙虚扶,“我知道你所求。放心,我既应下,便会寻到他,带他远离京畿这是非之地,保他平安。”
“好好”何芳容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挣扎著爬起,顾不得仪態,踉蹌著推开后殿门扉,挪进內室。
莫沉不再多言,盘膝坐在冰凉的石阶上,闭目调息,抓紧时间恢復著几近枯竭的法力。
內殿传来宫女们惊慌失措的低语:
“娘娘?!您您这是怎么了?”
“娘娘不是去赴枢密使大人的宴了么?怎会”
“快!快传太医!”
“都闭嘴!”何芳容厉声喝止,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速去备笔墨!立刻!”
宫女们噤若寒蝉,慌忙退下。
空寂的內殿,烛火摇曳。这位白日里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此刻衣衫不整,髮髻散乱,倾城容顏上,精心描绘的妆容已被泪水和汗水晕染得一塌糊涂。她颤抖著手提起紫毫笔,饱蘸浓墨,却悬在素笺之上,迟迟无法落下。笔尖凝聚的墨滴,如同她心中翻涌的悲苦与不舍,沉重得几乎要坠落。
殿外打坐的莫沉,神念微动,清晰地“听”到內室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良久,后殿门被轻轻推开。何芳容走了出来,手中紧紧攥著一封素笺。素笺之上,泪痕斑驳,墨跡微洇。
莫沉神念一扫,笺上仅有两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子在,母心安。
母去,子需安。
“哦,还有一事。”莫沉起身,平静地补充道,“那个暗中窥探你身世、欲行不轨的老阉奴,我已顺手料理了。”
“老阉奴?”何芳容微怔,隨即恍然,“是今日在西来寺外的李公公?你你杀了他?”她眼中闪过一丝惊骇,隨即化为快意与释然,“杀得好!那老狗权倾朝野,爪牙遍布,呼风唤雨,无所不用其极!不过既是仙师出手,那些凡俗的所谓大內高手,自然不足为惧。”她深吸一口气,將手中那封被攥得发皱的信笺,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郑重地递向莫沉。
然而,莫沉並未伸手去接。
“我非圣贤,亦非滥好人。”他目光清澈,直视何芳容,“救你,助你,亦有我的条件。”
“条件?”何芳容微微一怔。
“不错。”莫沉点头,“我要知道关於页国国师的一切,他的修为、来歷、行踪、在宫中的势力,以及他为何需要如此多的清净?”
何芳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道:“好!只要是我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刻钟后,莫沉將那封承载著母亲血泪与嘱託的信笺收入袖中乾坤。他身形微动,足下清风自生,缓缓悬浮而起。 “仙师”何芳容仰望著夜空中那即將离去的少年身影,眼中充满感激与期盼。
莫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流光,乘著夜风,如一片落叶般,向著山下灯火阑珊的京城滑翔而去。
循著枫烬神念印记的指引,莫沉很快便找到了那处位於京城城郊外最阴暗角落的破败院落。
“嘶”饶是莫沉有所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断壁残垣,蛛网密布,一扇腐朽的木门歪斜地掛著,三面土墙摇摇欲坠,唯一一扇糊窗的破纸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浓郁的霉味与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这便是京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人诚不我欺。”他低声自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莫沉並未立刻现身。他维持著蔽形术,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铺满方圆十数丈!这一探查,却让他心头一凛——就在这破屋周围,竟有三道气息晦涩的身影潜伏在阴影之中,如同蛰伏的毒蛇,正死死盯著那间破屋!
“有埋伏!”莫沉眼神一凝。他毫不犹豫,双手掐诀,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瞬间张开,如同倒扣的巨碗,將整间破屋笼罩其中,隔绝內外声响。同时,他自储物袋中摄出一张土黄色的符籙——正是初阳真人所赐的土遁符!
破屋內,微弱的油灯下。白日里那行乞的少年魏锦程,正盘坐在一个破烂的蒲团上,小心翼翼地数著面前一小堆铜钱,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低声呢喃:“太好了终於找到娘亲了娘亲还让人送了这么多钱来”话音未落,他面前的空气一阵扭曲,莫沉的身影如同从地底钻出般,骤然显现!
“啊——!”魏锦程嚇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跌坐,“你你是人是鬼?!是你?!早上那个人!你怎么进来的?!”
“慌什么?”莫沉声音平静,“我是来带你走的。喏,这是你娘亲的亲笔信。”他指尖一弹,那封带著泪痕的素笺便轻飘飘地飞向魏锦程。
魏锦程颤抖著手接过,借著昏黄的灯光一看,顿时浑身剧震,泪水夺眶而出:“是是娘的字!是娘的字!”
“信看完了?知道我不是鬼了吧?”莫沉语气转急,“此地已成是非漩涡!你留在此处,只会被皇宫里那些吃人的豺狼撕得粉碎!跟我走!”
“不!我不走!”魏锦程猛地抬头,眼中充满倔强与不舍,“我要见我娘!我要亲口问问她!为什么丟下我!”
莫沉心中焦急。维持这笼罩全屋的隔音结界,对他炼气期的修为而言已是极限,法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由不得你!”他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欺近!一手如铁钳般扣住魏锦程双腕反剪身后,另一手按住他肩头,將他整个人狠狠摜倒在铺著茅草的破床上!
“放开我!混蛋!放开!”魏锦程拼命挣扎嘶吼。
莫沉眼神一厉,並指如刀,指尖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灵光,精准地劈在他后颈玉枕穴上!
“呃”魏锦程闷哼一声,挣扎戛然而止,瞬间昏厥过去。
莫沉立刻撤去隔音结界,长舒一口气。他衣袖一挥,一股吸力涌出,將散落在地的铜钱、几件破旧衣物尽数捲起,收入储物袋中。隨即毫不犹豫地激发了手中的土遁符!
土黄色光芒一闪,莫沉与昏迷的魏锦程身影瞬间没入地面,消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破屋和摇曳的油灯。
不多时,莫沉背著依旧昏迷的魏锦程,悄然回到了“仙来居”客栈那间偏僻的上房。
推开房门,莫沉顿时愣住。只见屋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具碎裂,被褥散落一地,仿佛刚被颶风席捲过一般。
“当兰!”莫沉哭笑不得,“你这是要把房子拆了吗?”
当兰正撅著嘴,气鼓鼓地站在房间中央,闻言立刻叉腰反驳:“哼!哥哥还好意思说我!你先解释解释,你背上这个麻袋里装的是谁?难道你半夜出去,是去拐卖人口了不成?”
“什么麻袋!这是人!”莫沉没好气地將魏锦程小心地放到唯一还算完好的床铺上,“他叫魏锦程,就是今早西来寺外那个乞儿。”
当兰凑近看了看,小嘴嘟得更高了:“哦是他啊。那哥哥怎么把他弄晕了带回来?”
莫沉一边整理凌乱的床铺,一边隨口解释:“他不想离开京城找他娘,只好出此下策了。”他看向当兰,语气放缓,“你呢?这屋子怎么回事?练功走火入魔了?”
当兰小脸一红,低下头,脚尖不安地蹭著地面,声音细若蚊吶:“我我就是想试试哥哥教的御风术嘛谁知道谁知道那么难控制。一飞起来就就撞到桌子又撞到柜子然后就就这样了”她越说声音越小。
莫沉哑然失笑,蹲下身,揉了揉当兰的发顶,温声道:“没伤著哪里吧?让我看看。”
“没有没有。”当兰连忙摇头,扬起小脸,带著一丝小得意,“我用內视术检查过了。”
“那就好。”莫沉鬆了口气,“御风术本就讲究身隨意动,气与神合。初学时控制不稳,撞坏东西是常事,多练练就好了。”他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也挤上了床,“累死我了还没到辟穀的境界,这一晚上折腾,骨头都要散架了得好好睡一觉。”
“我也困了!我也要睡!”当兰立刻叫道。
“好好好,快上来吧。”莫沉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位,“床够大,挤得下我们三个小不点。”
当兰欢呼一声,麻利地爬上床,挤在莫沉和昏迷的魏锦程中间。
莫沉刚合上眼,准备沉入梦乡,识海中却猛地炸响枫烬凝重无比的声音:
“小子!醒醒!有件极其严重之事,方才来不及细说!”
莫沉心头一凛,立刻清醒,却依旧闭目佯睡,神念沉入识海:“何事?”
枫烬的意念带著前所未有的肃杀:“你方才救那小子出来的破屋之下埋著尸体!很多!”
莫沉一惊:“什么东西?”
“死人!”枫烬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数量不少!”
莫沉心神剧震:“我施展土遁符潜入时,为何毫无察觉?”
“因为杀他们的人,是修士!”枫烬的语气带著寒意,“修为远高於你!至少是筑基期!你在地面时,我便隱隱感知到那处地下阴气鬱结,怨念深重!待你施展土遁符深入地下,那感知便清晰了。就在那破屋地基之下,深逾十丈的坑冢之中,堆积著不下数十具尸骸!尸身虽被秘法处理过,腐朽不堪,但那缠绕不散的怨毒死气,却瞒不过我的感知!看那情形,至少已埋了数年之久!”
“什么?”莫沉在识海中失声惊呼,“数十具尸骸?!筑基修士所为?!就在京城之內?!”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他的天灵盖!
下回更精彩,请期待明日的———第三十七迴风回台上忆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