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云间长生嘆 > 第二十六回 当兰之忆,噩中有丽。(上)

第二十六回 当兰之忆,噩中有丽。(上)(1 / 1)

此地虽为万梧城郊,但行人也不该如此稀少,荒凉得近乎诡异!

莫沉目光所及,只见一处低矮山丘脚下,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瘦小女孩,身著粗陋的麻布丧服,正长跪於一座新起的土堆之前。她小小的身体因持续的抽泣而微微颤抖,粗糙的衣袖早已被泪水浸透,却仍不停地擦拭著红肿的眼眶。土堆前,只孤零零地插著一块简陋的木牌,在微风中显得格外单薄淒凉。

莫沉足尖轻点,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跃上一旁的古树枝椏,借著浓密枝叶的遮掩,静静观察。片刻之后,他已大致明了——这可怜的女孩,恐怕是遭了不知名的劫难,闔家尽歿,唯余她一人伶仃於世。

“唉…小小年纪,遭此大难,著实可怜。”莫沉坐在粗壮的枝干上,低声嘆息,一股惻隱之心油然而生,“帮她一把吧!”

莫沉不再隱匿,身形轻盈地滑下树干,从侧方缓步靠近那小小的、悲伤的身影。

距离尚有五六步时,莫沉停下脚步,儘量放柔了声音道:“小妹妹,只用一块薄木为记,未免太过草率了。若是遇上风雨,顷刻间便会倾倒。”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用红肿的眼睛茫然地循声望去。看清莫沉后,她抽噎著,声音细若蚊蚋:“那…那能怎么办?”

“我帮你寻一块大石头如何?”莫沉露出温和的笑意,试图安抚她的悲伤,“寻一块大石头立在此处,千年风雨也难撼动分毫,可好?”

女孩怔怔地望著他,似乎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那你在此稍候片刻。”莫沉说完,转身便绕向山丘之后。

“你当真要管这閒事?”枫烬清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一丝不解。

“自然要管!”莫沉语气坚定,“她这般年幼便家破人亡,孤苦无依,岂能坐视?”

“心善是好事,”枫烬的声音带著审视,“但你拿什么帮她?莫非想用蛮力去搬山石不成?”

“此事我自有计较,稍后再与你细说。”莫沉脚步不停,翻手间,掌心已多了一柄通体流转著淡蓝色光晕的短小飞剑,“前辈,此物该如何驱使?还请指点。”

“此乃灵器,修仙者最基础的法器之一。”枫烬的声音带著一丝瞭然,解释道,“只需將自身法力注入其中,便可激发其蕴含的威能与特殊效果。若无法力驱使,则与凡铁无异,仅能劈砍罢了。”

“原来如此!”莫沉心领神会,当即手握那淡蓝色小剑,运转丹田內恢復不多的法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剑身。

嗡!

剑身微颤,淡蓝光晕骤然明亮了几分,剑刃处隱隱有寒芒吞吐,散发出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息。

莫沉看准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岩石,手臂挥落!

嗤啦——!

剑光如切朽木,毫无滯涩地没入岩石之中。手腕轻转,剑锋划过,一大块平整的石料便被轻鬆削下。莫沉又挥动几下,將边角略作修整,一块方正厚重的石碑雏形便已呈现眼前。

“成了!”莫沉满意地收起灵器,散去剑上法力。隨即深吸一口气,默运“巨力术”,双臂环抱住那沉重的石碑,低喝一声,竟生生將其扛在了肩上!他脚步沉稳,一步步从山丘后转了出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喏,你看这个如何?”莫沉將石碑稳稳地立在土堆前,取代了那块单薄的木板。

女孩闻声转过身,用脏兮兮的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当她看清那块比她人还高的厚重石碑时,震惊地瞪大了红肿的眼睛,小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著莫沉:“你…你…你是怎么搬动这么大一块石头的?!”

“些许力气罢了,不足掛齿。”莫沉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石屑,“碑已立好,我再帮你把名字刻上去吧?”

谁知女孩一听,竟猛地站起身,连连摇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不用了!刻字的事…我…我自己来就好!不…不敢再劳烦哥哥了!”

“你自己?”莫沉看著她瘦小的身形和通红的眼睛,有些迟疑,“真的可以吗?”

“可…可以的…”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明显底气不足,小手紧张地绞著丧服的衣角。

“那好吧。”莫沉看出她的坚持,不再勉强,翻手再次取出那柄淡蓝色的短剑,递了过去,“喏,用这个,它会帮你省力许多。”

“这…是一把剑?”女孩惊讶地看著那柄流转著微光的奇异短剑。

莫沉心想这灵器果然非凡,不仅削石如泥,更因法器特性,握在手中竟轻若无物,便是凡人孩童也能轻鬆挥动。

女孩迟疑地接过短剑,入手瞬间,她的小脸上再次露出惊异之色——这看似不凡的短剑,竟比想像中轻巧得多!她紧紧握住剑柄,仿佛抓住了一丝依靠。

接过剑后,女孩迅速转身,扑到那块被取代的木牌旁,一把將它抱在怀里,又飞快地將写有字跡的那一面死死地压在下面,仿佛生怕被莫沉瞥见上面的內容。

做完这一切,她才低著头,用细若游丝、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对莫沉恳求道:“哥哥…能…能请你帮我把这块石碑…立稳在这里吗?”

莫沉拥有神念,才捕捉到那几乎被风吹散的细语。他微微一笑,单手轻鬆提起那厚重的石碑,稳稳地將其插入鬆软的泥土之中,深埋其基,確保风雨难撼。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女孩道,“你去那边稍候片刻,远一些,莫要回头。”

“好…好的,我不看。”女孩怯生生地应著,依言向后退开一段距离,背过身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女孩细弱的声音:“仙…仙长哥哥…你的剑…还给你。”她双手捧著那柄淡蓝色的灵器短剑,递了过来。

莫沉接过短剑,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宽大的衣袖遮挡了一下,才將其收入储物戒中,未露丝毫痕跡。

他正欲转身离去,女孩急切的声音再次响起:“仙长哥哥!等…等一下!”她小跑几步追上来,鼓起勇气,仰起小脸,眼中带著希冀与忐忑,“我…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拜师?”莫沉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低头看著她,“你我相识不过片刻,仅仅因为我帮你立了块石碑,便认定要拜我为师?你就不怕我是个邪修恶徒,转手便將你卖入烟之地,或是送给人家做那童养媳?”

“不…不怕!”女孩用力摇头,小脸涨得通红,语气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因为…因为仙长哥哥神通广大,御剑搬山,而且…而且一身正气,眼神清亮,绝非那等腌臢恶人!”

“仙长哥哥?哈哈哈…”莫沉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了。

“对啊!”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能用神通,使法宝仙剑,飞天遁地,难道还不是仙人吗?”

“嗯…算是半个仙人吧。”莫沉摸了摸鼻子。

“那我不管!”女孩突然握紧小拳头,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决,“我要跟著哥哥学仙术!学成之后,我要杀尽天下妖魔!”

“哦?”莫沉眉头微挑,“妖魔碍著你了?它们做它们的妖,与你何干?”

“有干係!”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悲愤与仇恨,“就是因为它们…我的家人才会…才会…”她哽咽著,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莫沉看著那双盛满痛苦与仇恨的稚嫩眼眸,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嘆一声:“唉…罢了。伸出手来。”

女孩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伸出纤细的手腕。

莫沉温热的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別动,我看看你的根骨。”他一边说著,一边分出一缕神念探入识海:“枫烬前辈,劳烦你瞧瞧这丫头,根骨如何?”

识海中,枫烬沉寂一瞬,隨即分出一道更为精微的神念,顺著莫沉的指尖悄然渡入女孩体內,在她细弱的经脉窍穴中游走探查一圈,瞬息间又返回莫沉识海。

“嗯,”枫烬的声音带著一丝难得的讚许,“水木双生灵根,资质纯净,远胜於你。若得良师,修行速度怕是你的数倍不止。”

“哼!你就不能有一天不说我资质差么?”莫沉在识海中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隨即收回神念。

他鬆开女孩的手腕,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恭喜你,小丫头,你的根骨…很是不错!”

“真的?!”女孩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仿佛绝境中窥见一丝天光,她立刻就要屈膝下拜,“小徒羊舌当兰,拜见师父!”

“快起来!”莫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瘦小的胳膊,“我才十六岁,当什么师父?折寿了!还有,『羊舌当兰』?这便是你的名字?”

“嗯!”女孩用力点头,眼中带著期盼。

“好吧,”莫沉看著她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心中一软,“你暂且跟著我便是。正好我也是孑然一身,欲北上寻访仙门求道。你我便结伴同行吧。在此稍候,莫要乱走。”

“是!”羊舌当兰清脆地应道,眼中终於有了些许神采。

莫沉转身,几个起落便回到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前。目光扫过那块被当兰藏起的简陋木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唉,这丫头,字刻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他心念一动,那柄淡蓝色的短剑再次出现在手中。

剑尖轻点石碑,灵力灌注,石屑纷飞如雪。不过片刻,一行清晰遒劲、蕴含灵韵的碑文便已刻就:

“羊舌氏闔家之墓。”

“傻丫头,以为把有字那面朝下,我便看不到了么?”莫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羊舌当兰…好名字。只是这『羊舌』之姓…放在这妖兽横行的地界,难怪她不愿让外人知晓,怕是真的会引来某些『流口水』的傢伙吧?”想到此节,他竟觉得这名字带著几分黑色幽默的趣味。

回到当兰身边,莫沉与她並肩而行,沿著荒凉的小径向万梧城方向走去。

“我名莫沉,”他边走边说道,“年方十六,无字。『莫愁前路』的『莫』,『沉浮隨浪』的『沉』。此行我欲向北,先离开页国,去往北方那些真正的修仙宗门、世家所在之地碰碰机缘。”

“无妨,”羊舌当兰低著头,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我已无家可归,天地之大,四海为家。哥哥去哪里,当兰便跟到哪里。”

这句“天涯海角皆可去得”从一个七八岁稚童口中道出,其中的苍凉与认命让莫沉心头一窒,忍不住低低嘆息一声。他岔开话题道:“在外行走,你我便以兄妹相称,方便些。对了,当兰,你可知…前方那万梧城,为何如此冷清萧条?连这城郊都荒凉若此?”

“上月月底…”羊舌当兰跟在莫沉身后半步,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边…便开始闹妖乱了…”

莫沉闻言,脚步微顿,心中豁然明朗。万梧城外的荒凉,女孩的孤坟,她刻骨的仇恨…一切都有了答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瘦小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瞭然与更深沉的怜惜。

“你既是此地人氏,想必知道这附近的渡口码头在何处吧?”莫沉放缓了语气问道。

“嗯!”羊舌当兰抬起头,眼中那长久以来的空洞迷茫终於被一丝確定的光芒取代,用力地点了点头。

夕阳西斜,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时至晡食,莫沉带著新认下的“妹妹”羊舌当兰,踏入了万梧城中一家尚在营业的酒楼。

莫沉看著身旁的当兰,一路上她的肚子已咕咕叫了数次。他心中瞭然,这姑娘定是將所有家当都用来安葬亲人了。踏入酒楼,他毫不犹豫地点遍了所有招牌珍饈,只想让她好好吃上一顿。

“哥哥,够了,这些都太贵了。”当兰轻轻拉住莫沉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

“无妨。”莫沉对她温和一笑,眼神带著安抚,“凡俗金银,於我辈修仙之人已是无用之物。正好藉此机会,都销了去,你只管安心享用。”

莫沉其实不好意思说,不光自己在走之前拿了一些家里的东西,后边在锦官城赵家也顺走了不少金银財宝。

不多时,佳肴流水般摆满了桌面。两人刚动了几筷,几道刺耳的议论声便不合时宜地从邻桌飘了过来。

“哟,快看,那不是羊舌家那个孤女吗?”

“可不是嘛!她家不是遭了妖祸,满门都听说连置办棺槨、下葬的钱都凑不齐了,怎会有閒钱来这『醉仙楼』?”

“定是她旁边那少年郎付的帐唄。” “嘖嘖,剋死了全家,竟半点不知羞耻愧疚?按礼数,该『三月无荤,三年不火』守孝才是!这才过了几天?倒跑这儿逍遥快活起来了!”

“就是就是”

莫沉闻声,手中竹筷一顿。抬眼望去,只见当兰早已停了筷子,螓首深深垂下,肩膀微微颤动。

在旁人看来,她只是沉默低头。但在莫沉以神念悄然感知之下,却“看”得真切:豆大的泪珠正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滚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頜处匯聚成线,一滴、一滴,重重砸落在粗布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莫沉眸色一沉,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朗声朝柜檯喝道:“小二!小二何在?”

一个青衣店小二应声小跑过来,脸上堆著职业的笑:“客官,有何吩咐?”

“三楼雅间,可还有空?”莫沉声音清冷。

“哎哟,实在不巧,”小二搓著手,面露难色,“不光三楼,便是顶楼的雅间,今儿也早都客满了。”

“那便替我將这些菜餚,用上好的食盒温好,送去码头!”莫沉不容置疑地吩咐。

小二闻言,脸上那点客气瞬间褪去,换上几分轻慢,斜睨著这一桌价值不菲的菜餚:“客官,您省省吧!咱们『醉仙楼』的食盒,那可都是上等楠木精雕的,金贵著呢!您啊,还是先把这饭钱结清了再说!”说罢,竟转身欲走。

“拿去!”莫沉为掩人耳目,將手伸到桌下,指尖在储物袋上一抹,翻手间,一块沉甸甸、光灿灿的银元宝已“啪”地一声,稳稳压在油腻的桌面上,银光晃眼。

“十两白银,可够?”

那小二闻声回头,目光触及那锭足银,登时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莫沉见他呆立不动,眉头微皱,手腕一翻,又是一块同样大小的银元宝,“咚”地一声砸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哎哟喂!我的贵公子爷!您莫急!莫急!”小二如梦初醒,一张脸瞬间笑成了盛开的菊,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板上,“有!有!食盒有的是!又好看又保温,保管送到码头时还热乎著!小的这就亲自去给您温菜、装盒,绝误不了您的事儿!”他点头哈腰,声音諂媚得能滴出蜜来,忙不叠地招呼人手去了。

待到了人声鼎沸的码头,喧囂与江风扑面而来。莫沉放缓脚步,侧身向默默跟在身后的少女投去关切的目光:“当兰妹妹,你想坐画舫,还是乌篷船?”

当兰抬起头,眼圈依旧微红,但眼神已恢復了些许平静,她望向江面上那些装饰华丽的画舫,轻轻摇头:“乌篷船便好画舫里头,我坐不安稳。”

“好,那便依你。”莫沉頷首,声音温和。

与此同时,他心神沉入识海,无声地与寄居其中的枫烬交流:“那枚舆图玉简,你参详良久,前路可已明晰?”

枫烬沉稳的声音在识海中迴荡:“我已定下。你且从此地行船,顺甘河北上。途经凡俗京城时,可略作休整。之后转渭水西行,直入卫国境內。卫国有一处唤作『杨柳依依里』的地方,那里藏著一座修仙者的坊市。抵达之后,不妨先探听些近来的风声消息,再行定夺。”

“明白!”莫沉心念一动,目光投向江边那一排排隨著水波轻轻摇晃的乌篷船。

莫沉听完枫烬在识海中的安排,不再迟疑,径直走向码头边停泊的一排乌篷船。他对著船尾或蹲或坐的艄公们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船家,在下与舍妹二人,欲往卫国一行。需先逆甘河而上,至京城稍作休整,再转渭水西行入卫。不知哪位船家愿接此程?”

话音落下,岸边的艄公们面面相覷,一时间竟无人应声。过了片刻,才有一位鬚髮白、皮肤黝黑的老艄公迟疑地站了出来,操著浓重的口音道:“公子,这甘河段好走,老汉闭著眼都能划。可那渭河险吶!水流急不说,早年还听祖辈传下话,说那河段不太平,还有水鬼和山妖呢!”

“老丈放心。”莫沉神色平静,语气却带著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五十两白银,作为船资,不知可够?”

“五十两?!”老艄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够!太够了!公子稍候,老汉这就去取最大的船来!”他忙不叠地应下,生怕这天上掉下的財神爷跑了。

不多时,一艘明显比其他乌篷船大上一圈、船篷也更为厚实的船被撑了过来。莫沉指挥著酒楼伙计將温好的食盒一一搬上船。

启程时,已是暮色四合,残阳熔金,染红了半边江水。老艄公在船尾卖力地摇著双櫓,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莫沉撩开船头垂下的粗布帘子,对著船尾喊道:“船家,船上有刚温好的酒菜,七荤八素甚是丰盛。待会儿入了夜,寻个平缓处泊了船,一同来用些吧?”

“使不得,使不得!”老艄公连连摆手,“老汉我自带了乾粮,够吃!公子和小姐享用便是。”

莫沉笑道:“船家,乾粮留著无妨。可这许多鲜鱼肥鸡、时令菜蔬,放久了岂不可惜?船上就我们三人,莫要推辞了。”

老艄公看著莫沉真诚的笑容,又想到那沉甸甸的五十两船资,不禁咧嘴一笑:“那老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夜色渐深,船泊於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

三人用过饭食,莫沉在河边仔细洗净了那些楠木食盒,回到船上,將食盒递给老艄公:“老丈,这食盒精巧,上头的鏤雕也见功夫。我们带著无用,便赠与船家您了。”

“哎哟,这老汉多谢公子厚赠!”老艄公喜滋滋地接过,摩挲著光滑的木料,爱不释手。

莫沉点点头,撩开帘回到船舱內。只见当兰蜷缩在船舱一角,小小的身子裹在粗糙的素白丧服里,竟已睡著了。只是那睡姿透著深深的不安,眉头紧锁,仿佛仍在承受著巨大的悲伤。

看著她单薄的衣衫,莫沉心念微动,一件厚实柔软、带著细密绒毛的玄色大氅便凭空出现在手中。他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小心翼翼地將大氅展开,想替她盖上。

就在大氅即將覆上肩头的剎那,当兰的眉头骤然拧紧!她仿佛在噩梦中挣扎,毫无徵兆地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了莫沉正要收回的手腕!那力道之大,竟让莫沉一时无法挣脱。

“爹爹爹娘亲哥哥”女孩紧闭著双眼,口中发出破碎而急促的囈语,滚烫的泪水从眼角不断渗出,“別走別丟下兰儿一个人求求你们別走”她一边哭喊,一边將莫沉的手臂抱得更紧。

莫沉心头一紧,立刻在识海中疾呼:“枫烬前辈!快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枫烬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嗯深陷梦魘,心魂被悲慟困住了。强行唤醒恐伤其神,待我入她灵台,破了这魘障。切记,你不可远离!”

“明白!”

话音未落,莫沉眉心处灵光一闪,一只仅有拳头大小、周身繚绕著虚幻流焰的禽鸟虚影倏然飞出!它形態似凤非凤,似雀非雀,虽虚淡如烟,却散发著灼热而古老的气息。虚影毫无阻碍地没入当兰的眉心,消失不见。

船舱內恢復了寂静,只余当兰压抑的啜泣和船外潺潺的水声。不过片刻,莫沉便感到当兰紧箍的手臂骤然一松,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沉入了更深也更安稳的睡眠中。紧接著,那流焰禽鸟的虚影便从当兰眉心悄然逸出,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火线,重新没入莫沉体內。

“这么快?”莫沉有些惊讶。

枫烬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外界弹指,梦中或已歷尽悲欢。对她而言,那痛苦或许漫长如年。”

“她到底梦见了什么?竟这般”莫沉心中沉甸甸的。

“唉”枫烬轻嘆一声,“罢了,你且自己看吧”

枫烬话音刚落,莫沉只觉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变幻!下一瞬,他发现自己竟“跪”在了一座新垒的坟头前!还能感受到粗麻重孝摩擦著皮肤不,这不是他的身体!这是当兰的记忆

眼前是一座极其简陋的新坟。只有一块粗糙的长木板歪斜地插在坟头土堆前,用炭笔潦草地写著五个字:“文祜之墓”。

小小的当兰跪在冰冷的泥土上,接著她颤抖著从袖中摸出一支略显陈旧的孔雀簪子,在坟前小心翼翼地挖开一个小坑,將簪子轻轻放了进去,再用土仔细掩埋好。

“姐姐”她对著坟头低声呢喃,“这支簪子是你的我把它埋在这里,让它陪著你姐姐的髮带,兰儿留下了”她顿了顿,仿佛在向姐姐承诺一件无比重要的事,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等兰儿长大束髮及笄的那天,一定天天都绑著姐姐的髮带!让姐姐也一直陪在我身边!”

倏忽间,场景如水面倒影般破碎、重组。莫沉发现自己置身於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农家屋舍內——这里,便是当兰的家了。

“好了好了,我的乖兰儿,不哭了,不哭了好吗?”一位面容憔悴、眼中含泪的妇人將当兰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带著强装的轻鬆,“要不兰儿去婆婆家住几天?婆婆家那边可热闹了,有好几个表姐表妹陪你玩呢!”

当兰抽噎著,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妇人轻轻拍著她的背,继续哄道:“这样好不好?兰儿替娘亲回趟乡下,看看婆婆,给婆婆问个安?娘亲托一位相熟的晁伯伯送你回去,晁伯伯人可好了,是娘亲的同乡,当年还是他介绍你爹爹给娘亲认识的呢!”

当兰渐渐止住了哭泣,抬起泪眼朦朧的小脸,不解地问:“娘亲娘亲为什么不和兰儿一起回去玩呢?”

妇人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哎呀,家田里的活儿正忙呢,娘亲和哥哥们都走不开呀。让婆婆家的表哥表姐陪兰儿玩几天,好不好?娘亲娘亲也快一年没收到婆婆那边的消息了,兰儿回去替娘亲看看婆婆她们,道声平安,娘就安心了。”

想到原先的玩伴和村边的小河,当兰终於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好!兰儿记得以前表哥表姐带我去河边钓鱼,可好玩啦!”

“嗯,兰儿真乖。”妇人如释重负,將当兰哄上床,掖好被角,才脚步沉重地离开。

场景再次切换,顛簸的马车上。

“晁叔叔,”当兰好奇地趴在车窗边,看著陌生的道路,“娘亲说您和她是同乡,是真的吗?”

驾车的晁叔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才含糊应道:“啊当然是真的。不过不过这几年在外跑生意,也没顾上回去看看”

马车突然剧烈减速,毫无防备的当兰差点一头栽倒!

“晁叔叔,怎么了?为什么停下?”她稳住身子,疑惑地问道。

“没没事!”晁叔的声音透著明显的慌乱,“前边前边路被倒下的树挡住了!咱们咱们倒回去,换条道走!”他说著,急急忙忙地调转马头。

当兰心中疑竇顿生,忍不住悄悄掀开了车帘一角,向后张望——

剎那间,她如遭雷击!

视线所及之处,哪还有什么熟悉的村落炊烟?菜园七零八落,圈子里满地鸡毛,

当兰猛地放下车帘,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著脸颊滑落,又被她倔强地用手狠狠抹去。

“当兰?”晁叔的声音带著试探。

晁叔刚想说些什么,转头竟然看见当兰已爬下了马车,向院子里跑去,於是只能在慌忙中勒紧韁绳。

“当兰!”晁叔当即把韁绳甩在一边,跳下马车去做追。

当兰头也不回,撒开自己脚丫子在前面跑。

当兰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也不觉得累了,只知道往前跑。

当兰穿过熟悉的院门走到门前时,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想伸手去扶那熟悉的门框,手臂却软绵绵地抬不起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时,跳下马车的晁叔才姍姍来迟,蒙住当兰的双眼。

莫沉通过当兰的视角,看到了那副凝固在记忆深处、足以撕裂灵魂的景象。亲人的躯体以极其扭曲、惨烈的姿態散落各处!头颅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竟像是被某种野兽啃噬过的灵果,布满了坑洼不平的恐怖咬痕,有的甚至被残忍地撬开了天灵盖,颅骨碎片和暗红色的污跡混杂在一起

眼前的血色地狱骤然扭曲、消散!

莫沉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依旧在轻轻摇晃的乌篷船舱內。周围一切如常,船外传来老艄公在岸边生火煮食的细微声响。当兰抱著他盖上的玄色大氅,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安稳了些。

然而,刚刚那一幕的场景仍然衝击著莫沉的心神,他脸色沉凝,在识海中沉声问道:

“烬,依你所见那究竟是何物所为?”

枫烬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低阶妖兽,傲因!”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三角洲:我能将物资带到现实 神迹仙踪 最狂升级系统 重生之我在大明练修仙 全民领主,开局召唤历史名将 还没出生就有了无敌签到系统 大周逍遥王爷 生为瞎子,多几个保镖怎么了? 师父不好了,大师兄被仙女拐跑了 满级雷灵根:卷哭修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