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还在响。
孙悟空坐在塔尖，手指间那颗瓜子刚剥开一半。
并没有送进嘴里。
那双火眼金睛里的金色，突兀地沉了下去。
变成了一潭死水。
更夫手中的梆子正要敲下第三声。
那是阴阳交替的一瞬，是天地规则最薄弱的缝隙。
影子活了。
没有任何征兆，孙悟空脚下的阴影里，象是有什么东西这种剥离出来。
不是光，不是风。
是一截没有反光的黑刃。
它无视了孙悟空周身那足以压塌虚空的混元圣力，就象穿过水面一样，直接出现在他的后心。
距离，寸许。
那是混沌顽石打磨出的规则之刃，不斩肉身，专断因果。
直到此刻，杀意才迟迟爆发。
“死。”
一道意念直接炸响在孙悟空识海，带着腐朽的铁锈味。
太快。
这是拿命换命的绝杀，赌的就是这只刚成圣的猴子反应不过来。
寒意甚至已经刺痛了孙悟空背后的猴毛。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一道光，蛮横地撞了进来。
青黄赤白黑。
五色流转，霸道无匹。
孔宣一直在看他。
从他说出“有味儿”的那一刻起，这位孔雀大明王的神念就没离开过那只猴子半分。
她没用五色神光去刷那把匕首。
那是混沌凶器，神光或许能挡，但未必能全挡。
她不赌。
她直接用身子撞了上去。
“噗。”
极轻的一声闷响，却在孙悟空耳边炸若惊雷。
黑刃没入左肩。
那件流光溢彩的五色羽衣瞬间黯淡，原本坚不可摧的孔雀真身，在混沌煞气面前脆得象纸。
黑气如附骨之疽，疯狂向着心脉钻去。
“呃……”
孔宣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猩红。
但她没退。
那只原本抚琴弄舞的手，此刻变成了最凶狠的利爪，死死扣住了虚空中那只握刀的黑手。
指甲崩断，指尖嵌入黑雾，鲜血淋漓。
“抓住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却冲着猛然回头的孙悟空，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孙悟空转过身。
瓜子壳在指尖化作飞灰。
看着那个平时高傲得把头昂到天上去的女人，此刻象个破布娃娃一样挂在刀尖上。
血染红了半边天。
轰！
孙悟空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没有怒吼。
没有咆哮。
整个西梁女国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所有还在欢庆的人，无论是凡人还是妖精，
都感觉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是低等生物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恐惧。
孙悟空伸出手。
不是金箍棒。
他的手掌迎风暴涨，漆黑的鳞片瞬间复盖，指尖缭绕着毁灭一切的暗红雷霆。
混沌魔神真身，局部显化。
“咔嚓。”
那团黑影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那只大手捏住了“脑袋”。
那是真灵的所在。
“你是第一个。”
孙悟空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情人的呢喃。
“敢在俺老孙的面前伤我的人。”
五指骤然合拢。
那个有着准圣巅峰修为、游走于时空缝隙的顶级刺客，连求饶的念头都还没转完。
砰！
黑雾炸开。
不是简单的捏死。
孙悟空手掌中涌出狂暴的太阳真火与混沌煞气，那是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毁灭的力量。
那个刺客的真灵，被这两股力量以此为磨盘，反复碾压。
“啊——！！”
惨叫声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彻底抹除。
连投胎做畜生的机会都不给。
甚至连这方天地的因果线，都被这一抓硬生生扯断。
世间再无此魔。
杀完刺客，孙悟空身上的戾气非但没散，反而浓郁了几分。
他转身，那双还有些赤红的眼睛，落在了孔宣身上。
戾气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无措。
“孔雀……”
齐天大圣的手在抖。
他想去扶，又怕碰坏了她，两只手僵在半空，显得滑稽又可怜。
孔宣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来。
孙悟空慌忙接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原本那种独有的淡淡檀香，此刻全被铁锈般的血腥味掩盖。
“没事……”
孔宣疼得眉心紧锁，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死不了……就是这衣服破了，不好看了。”
“闭嘴！”
孙悟空低喝一声，手掌粘贴她的后背。
浩瀚如海的混元圣力，不要钱似的灌了进去。
霸道地冲散毒素，护住心脉，重塑生机。
“那是‘影魔’。”
灵台方寸山，菩提祖师的声音罕见地严肃，“混沌馀孽，本事不大，手段极脏。这是冲着你的道果来的。”
“他要是敢再来，俺就把混沌翻过来杀一遍！”
孙悟空在心里回了一句，凶性毕露。
“这丫头……”
菩提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凤凰涅盘体，若是旁人早死了。算你这泼猴有福气。”
听到师父这话，孙悟空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一半。
黑血逼尽，伤口开始愈合。
他随手扯下身后那件猩红的披风，动作笨拙地把孔宣裹了个严实。
孔宣缩在那带着体温的披风里，鼻尖全是这猴子身上那股霸道的味道。
有点冲。
但让人心安得想哭。
她抬起眼皮，看着那张雷公脸。
平日里这猴子总是一副这就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吊样，此刻那双金睛里，却全是懊恼和后怕。
“喂。”她虚弱地喊了一声。
“疼？”
孙悟空手一哆嗦，力道瞬间放轻了一些。
“我是不是特别蠢？”
孔宣看着他，声音很轻，“明明可以用神光刷掉的，非要用身子去挡。”
真的没过脑子。
看到刀光的那一瞬，她只想把他推开。
就象当年看到五行山下的那只猴子，明明脏得要死，她还是忍不住落了下去。
孙悟空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夜风吹乱了他头顶的金毛。
“是蠢。”
孙悟空闷声说道。
他紧了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象是怕谁来抢似的。
“比猪八戒还蠢。”
孔宣眼中的光暗了一下。
“但从今往后……”
孙悟空抬起头，看向那无尽的虚空，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两团疯狂的火焰。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你是俺老孙的人了。”
“谁动你，俺灭他满门。”
孔宣愣住了。
随即，她把脸埋进那硬邦邦的胸膛里，肩膀微微颤斗。
却是在笑。
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直抽气，心里却象是被灌了一整罐蜂蜜。
“那以后，换你护着我？”
“废话。”
孙悟空单手将她打横抱起，金箍棒化作流光钻入耳中。
他一脚踏在塔尖。
轰！
塔楼震颤，蛛网般的裂纹蔓延。
他抱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身影如标枪般挺立，
对着这漫天神佛，对着那藏在暗处的混沌魔神，发出了最狂妄的宣言。
“天塌了，有俺顶着。”
“要想动她……”
“除非从齐天大圣的尸体上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