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仅仅是风。
连光线似乎都被那个金色的身影吞噬。
孙悟空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
只是五指缓缓收紧，握住了悬浮在身侧的如意金箍棒。
咯吱。
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不是法力造成的威压。
这是质量。
重塑后的肉身，以混沌为骨，以鸿蒙为肉。
单单是这具身体存在的本身，就让周围的空间结构开始塌陷。
六耳猕猴站在他对面。
三尺距离。
却象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装神弄鬼！”
六耳猕猴大吼一声。
声音很响，却掩盖不住里面颤斗的尾音。
他在怕。
哪怕对面这个猴子还没出手，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已经让他想要跪下磕头。
但他不能跪。
跪了就是死。
先下手为强！
六耳猕猴手中光芒一闪。
一根黑铁棍出现在掌心。
随心铁杆兵。
这也是一件后天至宝，虽然比不上定海神针，但也曾在西行路上，与孙悟空打得难解难分。
“给我死！！”
六耳猕猴双脚蹬地。
金刚石地面炸开两个深坑。
他高高跃起。
手中的铁杆兵卷起万钧之力，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孙悟空的天灵盖。
这一击，他用了全力。
甚至燃烧了精血。
只求一线生机。
孙悟空抬起了头。
那双燃烧着星辰火焰的眸子，平静得吓人。
他没有用金箍棒去挡。
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
只是抬起了左手。
那只覆满金色毛发的手掌，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
直接迎上了那根砸下来的铁棒。
当——！！！
不是金铁交鸣的脆响。
而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鸣。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横扫。
大雷音寺仅存的几堵墙壁，轰然倒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孙悟空的手掌会被砸断时。
咔嚓。
一声轻响。
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六耳猕猴瞪大了眼睛。
他手里的随心铁杆兵，从接触到孙悟空手掌的那一端开始。
碎了。
就象是面粉捏成的玩具。
寸寸崩裂。
无数黑色的铁屑纷飞。
那只金色的手掌，势如破竹，穿过了漫天铁屑。
一把掐住了六耳猕猴的脖子。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哪怕是六耳猕猴有着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哪怕他有万般变化。
在这一握之下。
全部失效。
所有的法力护盾，在碰到那只手掌的瞬间，就象肥皂泡一样破灭。
嘭。
六耳猕猴被硬生生从半空中拽了下来。
双脚离地。
像只待宰的瘟鸡，被孙悟空单手提在半空。
气压。
恐怖的气压从孙悟空体内散发出来。
直接作用在六耳猕猴的身上。
噗嗤！
六耳猕猴的一只眼球，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直接在眼框里爆开。
鲜血混着晶状体流了下来。
“啊——！！！”
惨叫声凄厉无比。
“放手……放手啊！”
六耳猕猴双手死死抓住孙悟空的手腕，拼命想要掰开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纹丝不动。
孙悟空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把脸凑近了一些。
鼻尖几乎碰到了六耳猕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刚才不是叫得很凶吗？”
孙悟空的声音很轻。
象是老朋友见面时的寒喧。
却让六耳猕猴浑身的猴毛都竖了起来。
“佛祖！佛祖救我！”
六耳猕猴猛地转头，用剩下的一只独眼，看向不远处的莲台。
如来佛祖坐在那里。
脸色苍白。
左手的伤口还在流血。
听到呼救声，如来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
他低下头。
认真地盯着莲台下方的一块碎石。
仿佛那块石头上刻着什么无上真经，值得他这位万佛之主去参悟个百八十年。
看不见。
没听见。
本座在入定。
六耳猕猴的心凉了半截。
他又看向另一边。
那里站着两位圣人。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圣人老爷！准提圣人！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啊！”
“救救我！我愿意当牛做马……”
准提圣人正背着手，抬头看着大殿上方那个破开的大洞。
嘴里还吹着口哨。
“嘘——咻——”
调子有点走样。
但态度很明确。
今天天气不错。
至于下面那只猴子？
谁啊？
不认识。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西方二圣，此刻就象是两个路过的看客。
菩提还在旁边站着呢。
这时候谁敢出头？
谁出头谁就是那个被枪打的出头鸟。
六耳猕猴绝望了。
那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喊完了？”
孙悟空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看来你的主子们，不太想认你这条狗。”
六耳猕猴浑身哆嗦。
嘴唇发紫。
“大圣……大圣爷爷……”
他开始求饶。
“我是假的……我是个屁……”
“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错了……我不该贪图您的名号……”
孙悟空摇了摇头。
他凑到六耳猕猴耳边。
那是那只被菩提撕扯得鲜血淋漓的耳朵。
“你错了？”
“不。”
“你没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道理俺老孙懂。”
孙悟空的手指，开始缓缓用力。
咯吱。
咯吱。
那是颈椎骨在一点点摩擦、变形的声音。
“你错就错在……”
“你不该以为，穿上我的衣服，拿上我的棒子，你就是齐天大圣了。”
孙悟空的眼神骤然变冷。
杀意如刀。
“你偷了我的脸。”
“偷了我的名。”
“偷了我的命。”
“唯独这身傲骨……”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六耳猕猴的颈骨，被硬生生捏碎。
脑袋软塌塌地歪向一边。
但他没死。
一道金光钻入他的眉心，定住了他的元神，锁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想死？
没那么容易。
“这身傲骨，你偷不走。”
孙悟空松开手。
扑通。
六耳猕猴瘫软在地上。
象一摊烂泥。
剧痛让他想要昏迷，但那道定住元神的金光，却强迫他保持着最清醒的状态。
感受每一分痛苦。
感受每一秒煎熬。
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六耳猕猴身下，流出了一滩黄白之物。
大小便失禁。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斗战胜佛”。
此刻就象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丑陋。
肮脏。
令人作呕。
周围的罗汉们纷纷扭过头，闭上眼睛。
不敢看。
太惨了。
这简直就是在虐杀。
“哼。”
一声冷哼传来。
菩提祖师站在那里，手中的扫帚轻轻顿地。
“把眼睛都给我睁开。”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敢闭眼。”
“老道我就帮他把眼皮割下来。”
唰。
所有罗汉、菩萨，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哪怕吓得眼泪直流。
也要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死死盯着那滩烂泥一样的六耳猕猴。
这是杀鸡儆猴。
也是立威。
孙悟空没有再看地上的六耳。
这种垃圾，杀他都嫌脏手。
他转过身。
手中的金箍棒扛在肩上。
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一圈。
最后。
停在了莲台左侧。
那里站着一位白衣胜雪的菩萨。
观世音。
她正手持刚修复不久的玉净瓶，低眉顺眼，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孙悟空迈步。
走向观音。
脚步声沉重。
哒。
哒。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观音的心跳上。
观音的手指开始发白。
玉净瓶在微微颤斗。
孙悟空在她面前站定。
此时的他，身形高大，浑身散发着暴虐的妖气。
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喊“菩萨救我”的孙行者。
“菩萨。”
孙悟空开口了。
语气玩味。
“当年在取经路上，你可是没少帮俺老孙‘辨别真伪’啊。”
观音没说话。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怎么不说话？”
孙悟空把脸凑近了一些。
那一双火眼金睛，象是两盏探照灯，照得观音无处遁形。
“当年真假美猴王。”
“谛听听出来了，不敢说。”
“你法力通玄，掌管三界救苦救难。”
“你也分不清？”
观音嘴唇蠕动了一下。
想解释。
但如来不敢说话，圣人不敢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是为了佛门大计？
那就是找死。
“罢了。”
孙悟空摆了摆手。
“过去的事，俺老孙也不想多提。”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伸到了观音面前。
“借样东西。”
观音一愣。
下意识地护住手中的玉净瓶。
“大圣……要借何物？”
孙悟空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听说你这瓶子里的杨柳枝，能活死人，肉白骨。”
“六耳这就快死了。”
“俺老孙还没玩够呢。”
孙悟空的手指勾了勾。
“借你的杨柳枝用用。”
“帮他……醒醒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