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日头正烈,却穿不透峡口蒸腾起的茫茫水汽。
嘉陵江的支流黑水滩河在此处拐了个急弯,水流放缓,冲积出一片平坦的河滩与坡地。
河滩上,一座座黑瓦木墙的吊脚楼临水而建,高低错落,以粗壮的木柱或石墩撑起,半边悬在河面上,这便是偏岩古镇。
因在镇的北面有一处悬空的岩壁,倾斜高耸,所以就被叫作偏岩。
西安是我国十三朝古都,山城早年即有三条大路通达陕西,名为北大路。
偏岩古镇便是北大路的一个节点。因为地理位置非常优越,所以商贸极为繁荣。
如今,古镇依旧保留着依山傍水建造的古朴建筑,布局错落有致,充满了浓郁的古韵。
古镇内有武庙、古戏楼、端蒙书院等9处文物古迹和近50栋特色民居建筑,吊脚楼建筑群完整地保留了巴巫建筑文化的风貌。
唐守拙、苏瑶、唐春娥三人沿着青石板路走进镇子。
正逢“朝山期”的尾巴,加上暑假又是周末,古镇熙攘更胜平日。
石板路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午间晃眼的天光。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香火味、油炸糕点的甜腻,河风带来的湿润水汽,以及路边卤菜摊飘来的浓郁香料气息。
街上游人如织,谈话声嗡嗡地汇成一片:
“看那个岩壁!真的斜的嘿!怪不得叫偏岩!” 一个戴遮阳帽的年轻女学生指着镇北高耸的悬空岩壁,兴奋地拍照。
她身旁的男友开着汗水:
“听说这儿以前是禹都到长安的华蓥古道上最重要的工商古镇之一,‘同荫公’、‘翠升恒’那些大商号,民国时候都还在。你看这些老房子,武庙、戏楼、书院……这原生态巴适得板。”
另一伙显然是单位组织来旅游的中年人,围在一个卖麻糖的摊子前,边尝边聊:
“我听本地同事讲,金刀峡的得名,跟山城历史上一个叫‘大夏’的政权有关。说是元末明初,有个叫明玉珍的在这里建都,他手下有个猛将叫张昆,就是在金刀峡得了宝刀,才叫‘张金刀’。历史书上学不到吧?”
“岂止!我爷爷那辈儿还说,这偏岩镇,解放前是红色交通线!华蓥山游击队经常在这儿落脚,茶馆里坐着喝茶的,说不定就有地下党接头。”
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神秘与自豪,
“‘双枪老太婆’听说过没?歌乐山的烈士王璞,也常在这一带活动。小小的镇子,解放初期登记出来一百多号地下党员!”
“怪不得看那边老茶馆,感觉气韵都不一样。”有人附和道。
唐守拙三人穿行在这充满烟火与历史低语的街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与掌心那枚鱼形青铜夔纹币的微弱脉动隐隐相合。
盐化未愈的左臂藏在宽松的外套下,依旧传来阵阵刺骨的钝痛和僵冷,但比之前在温泉寺石缝中已好了许多。
化兵池的金白色池水似乎暂时稳住了他体内狂暴冲突的力量,却也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即将沸腾的火山口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从温泉寺带出的、记载着“石斧化金刀”记忆回响的感知碎片,以及那半块源自万象渊盐窟、沾染了巫罗残魂气息的龟甲祭坛残片。
它们沉默着,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地指向前方的峡谷。
游人的谈论,无论是张金刀的传说,还是红色往事的碎片,都像水滴汇入他脑海中那片由古老线索构成的海洋,让他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层”感受更加具体而沉重。
“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打听。”唐春娥低声道。
她腕间的银镯幽光内敛,但浑浊的眼球深处,警惕如鹰。
她比谁都清楚,偏岩古镇绝不仅仅是朝山的中转站。
这些流传在游人口中的故事,只是水面上的涟漪。
真正的暗流,藏在人们语焉不详的细节和禁忌里。
他们避开最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一家老茶馆开着门,门楣上挂着被烟熏得发黑的招牌“龙泉茶馆”。
里头人声鼎沸,竹椅矮桌几乎坐满。
茶客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对襟衫,摇着蒲扇,或闭目听戏匣子里咿咿呀呀的川剧,或低声交谈,眼神偶尔瞟向门外。
成分更杂:有皮肤黝黑、沉默抽着旱烟的老农,有穿着摄影背心、对着老建筑素描的外地游客,也有几个像本地闲汉、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的人。
唐守拙三人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沱茶,在靠窗角落一张空桌坐下。
茶馆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看似惫懒,递茶壶时手指却稳得出奇,目光在唐守拙的左臂和唐春娥腕间的银镯上极快地扫过,什么也没问。
邻桌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一个戴眼镜的游客正向同伴展示宣传单:
“看,这个禹都博物馆的这个石斧,介绍说是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但在北碚自然博物馆的展柜里,我看到过一个材质描述特别像的残片,标注却是‘采集自金刀峡区域,年代待考’。两个地方东西隔这么远,材质感觉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像。”
他同伴是个历史爱好者,接口道:
“这不算啥。我查过地方志,民国时候,偏岩这一带除了盐商、香客,偶尔还有外国探险队和地质考察队路过。
有本地老人回忆,说是‘洋人带着稀奇仪器,不好好找矿,总喜欢往最险的峡谷和老洞里钻’。不知道找啥。”
另一桌,两个本地老人喝着浓茶摆龙门阵,声音不大,但茶馆安静时也能听清几句:
“……所以说,金刀峡那名字,张金刀只是明面上的说法。更老的讲法是,那峡谷本身就是一把‘刀’,劈开了华蓥山的龙脉。
你看嘛,这一刀下去,华蓥山就分成三个山脉:云雾山、缙云山、中梁山。要是从天上看下来,就是像个龙爪爪一样按住地龟子。江北机场一起飞就看到…”
“咦耶,眼气我没坐过飞机,那你说为啥子要劈嘛!”旁边一人白了一眼,不安逸了。
“为啥子要劈?老辈子说,是为了镇住地底下一条不安分的‘盐龙’!
不然为啥子我们这儿自古产盐,卧牛盐井、官井湾的盐泉那么旺?龙气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