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福绘声绘色地继续:
“我拿过来一看,嚯!封面上画着个老头举着把青铜剑,背景是个黑黢黢的山洞,书名就叫《古峡迷雾》!
故事原型就是1958年,我们奉节夔门白盐山黄金洞被一个姓杨的老药农发现青铜剑的事儿,编成了龙门阵(故事),还挺出名。
啸海这小子,就上头了,鼓捣我:‘广福,你家离得近,地形熟!咱俩现在也算练出来了,不如去探一探?就当检验下部队学的一身本事!’”
秦啸海在一旁嘿嘿直笑,接口道:
“可不是嘛!广福一开始还犹豫,架不住我软磨硬泡。结果我俩一上头,第二天一大早,揣上干粮水壶,一捆绳子。
广福还把他爸的浑天仪和伞兵刀顺出来了,过江真就奔黄金洞去了!”
“结果呢?”
二毛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张广福摆摆手,脸上带着点后怕又好笑的表情:
“嗨!别提了!那洞子虽然不深,但里面阴森森的,手电光都打不透。我俩仗着年轻气盛往里钻,结果没走多远就听见怪响,像是石头掉水里,又像啥东西在爬……广福那浑天仪跟抽风似的乱转!
我俩心里有点发毛,又想起部队纪律,私自探险出事可不得了,最后互相瞅瞅,怂了,赶紧撤出来了!
哈哈,白跑一趟,就沾了一身灰和蜘蛛网回来!”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饭桌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秦啸海夹了一大块鲜嫩的鱼肉放进嘴里,刚嚼两下,突然脸色一变,“哎哟”一声,原来是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后槽牙的豁口处。
他连忙灌了口啤酒,才把那恼人的小刺冲下去,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唐守拙也笑着,目光扫过桌上那盆鲜椒跳水鱼。
翻滚的红汤里,一块被筷子无意拨开的鱼腹肉露了出来,灯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鱼肉纤维间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非自然的黑金属光泽。
他心头莫名一跳,后槽牙处仿佛又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铁锈味。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将杯中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那点异样的感觉才被辛辣的啤酒暂时压了下去。
窗外的长江水,在暮色中流淌得更加深沉了。
城楼上“依斗门”那几个字,彰显着杜甫《秋兴八首》中“每依北斗望京华”的诗意,那寄托忧国忧民之情和对长安的怀念,千年来随江水东去。
酒足饭饱,一行人沿着江堤漫步消食。
明月高悬,清辉如练,将瞿塘峡口的夔门映照得如同巨大的剪影,白帝城静卧山巅,仿佛枕着月光入眠。
江风带着水汽,吹散了饭馆里的燥热,也吹拂着每个人的思绪。
“今天十六了,看月亮多圆…”
二毛指着挂在白帝城飞檐翘角上的那轮玉盘,声音在寂静的江边显得格外清晰。
银辉洒在江面,碎成万点鳞光,随波荡漾。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得嘛!”
秦啸海笑着应和,与二毛并肩走在前面,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他们谈论着奉节的趣事,公孙筑城、刘备托孤、三峡工程、移民搬迁、夔门三峡之巅…
笑声偶尔传来,打破了夜的深沉。
唐守拙和张广福默契地落在了最后。
脚下是粗糙的鹅卵石,耳边是江水拍岸的哗哗声。
沉默了片刻,唐守拙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向张广福轮廓分明的侧脸,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张哥,刚才饭桌上你讲你两个去巴人洞,没讲全。”
他顿了顿,下巴朝前面秦啸海的背影微微一点,
“他,有不寻常的事。”
张广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唐守拙,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是深深的审视。
月光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没想到唐守拙如此敏锐,竟能察觉到那被刻意省略的部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是、是有些奇怪的现象出现。我本来不想提,怕……怕吓着人,也怕说不清楚。”
他停下脚步,望向黑黢黢的江对岸,仿佛在回忆那天的情景,声音低沉下去:
“那天下午,我和啸海钻进黄金洞,一开始就是好奇,想看看那小人书里说的是不是真的。
洞子不很深,但越往里走越黑,手电光打出去都像被吸走了似的,只能照见眼前一小块。石头勾缝里不少骨头,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说不出的陈腐气。”
“我们往里摸,走到底。一个比较狭隘地方,就在那儿,啸海突然站住了,指着前面一块大石头,说:‘广福,你看那是不是有光?’”
张广福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寒意: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黑漆漆的,啥也没有。我说‘你看花眼了吧?’可啸海很肯定,说‘真的有!一闪一闪的,绿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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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心里就有点发毛。为了证明,啸海就拿着手电,非要过去看看。我拗不过他,只能跟着。结果……”
张广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我们快靠近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啸海手里的手电筒,光突然就灭了!不是没电了那种灭,是‘啪’一下,像被人掐断了脖子,瞬间就黑了!
四周一下子陷入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可怕,连滴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滴答…滴答…像敲在心上。”
“我赶紧去摸自己的手电,结果发现也打不开了!两个手电同时坏掉?这也太邪门了!
我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刚想喊啸海快撤,就听见他那边……传来一种声音。”
张广福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残留着当时的惊悸: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喘气声……是一种,很低很沉的‘嗬嗬’声,有点像……喉咙被堵住的人在用力吸气,又有点像……野兽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威胁的低吼。
而且那声音,离我特别近!就在啸海站的那个方向!”
“我吓坏了,以为他出事了,也顾不上害怕,一边喊他名字一边摸索着朝他那边扑过去。
结果我刚摸到他胳膊,就感觉他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似的,然后……那‘嗬嗬’声就停了。”
“紧接着,更怪的事情来了——我们俩的手电筒,突然又自己亮了!
光柱直直地打在洞壁上,把那些石壁照得惨白惨白的。
啸海就站在我面前,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面那块大石头后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问他怎么了?看见什么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声音哑得厉害,说‘没……没什么,可能眼花了,刚被石头绊了一下……’
然后他就死活不肯再往里走了,拉着我就往外跑,力气大得惊人,我差点被他拽倒。”
张广福说完,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转头看向唐守拙,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守拙,你说这……这算怎么回事?那声音,那手电……还有啸海当时的样子,我总觉得不对劲。
后来我偷偷问过他几次,他都含糊其辞,只说可能是太紧张听错了、看错了。可我心里这疙瘩,一直没解开。”
江风似乎更冷了,吹得人衣袂翻飞。
“那,回部队后他有啥变化?”
“有,饭量大了,各项训练指标进步神速。连续2年军区第一,这不,听说他复原地方都是特殊安排,想想那次在神庙地宫的变化,很不一样!”
唐守拙沉默地听着,目光越过张广福的肩膀,落在前方秦啸海被月光勾勒出的背影上。
那背影依旧挺拔,但此刻在唐守拙眼中,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
那洞中的“嗬嗬”声,那瞬间熄灭又亮起的手电光,还有秦啸海那苍白惊悸的脸……
这些碎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预示着更深的谜团正潜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瞿塘峡的月色,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诡谲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