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虚影沿炁脉运行周天后,最终沉积在二人瞳仁深处时,禅房地面突然浮现直径三丈的八卦光影。
乾位砖缝里钻出七条青铜地龙,每节脊椎都刻着盐铁专卖的秦篆;
坤位则渗出黑色原油,液面倒映着未来某时,山城两江交汇处禹天门的霓虹。
当两人四目相对时,黑瞳中的金鱼虚影突然活了——两条鱼隔着虚空首尾相逐,竟在瞳孔倒影里游出一幅完整的《山海图》。
图中巫山十二峰被标记为青铜冶炉,长江水纹实为流淌的铜浆,而禹中半岛地底赫然盘踞着首尾相衔的鳞族城池,托着那城池的
尽然是一头巨大的黑黢黢
‘龙龟’!
祥云散尽时,禅房内的铜炉早已熄灭。
两个年轻人惊喜发现彼此能通过瞳中鱼影感知对方思绪
华青山的身影在霞光中显得愈发透明,枯瘦的指尖还凝着最后一缕金锈。
三百年前
华老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嘉靖年间的盐官在奏折里写蜀地多诞妄
他抬起金绣右手,指向梁上悬挂的铜铃,
你们且看——
最后半枚鱼币化雾。
铜铃表面的汞银骤然大亮,折射出的光斑在墙上拼出五幅场景:
第一幅:唐守拙站在琵笆山防空洞深处,鹤嘴镐正在地脉节点烧灼出古篆的封印。
第二幅:苏瑶赤足行于蜀江,腕间铜线射入江底,捆缚住一条正在啃噬堤坝的青铜鲛。
第三幅:白发苍苍的李隐龙在病榻前,将青铜猪龙交给他们,猪龙头上沾着与华老鱼币同源的绿锈。
第四幅:两尾金鱼破开巫山云雨,化作漫天铜钱大小的鳞甲,每一片都刻着永通泉货反写体。
第五幅:空白的画卷,唯有右下角钤着一方鲜红的巫咸渡朱文印。
天色渐晚,华老含笑看着小年轻人,二人恍然,今日遇仙…
“感谢华老垂点!”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离去时,檐角的锈蚀铜铃终于坠落。
在它触及地面的刹那,华青山最后一个字带着金属颤音响彻禅房:
记着
声波震碎了缸中静水。
水滴悬浮空中,每一滴里都映着不同年代的守护者——穿道袍的、着中山装的、绿色军装的、工作服的、披勘探服的……所有人的瞳仁里,都游动着同样的金铜鱼。
卦象:
大山深处,巫咸渡的晨雾散去时,新来的货郎看见两个背影逆光而行。
他们的足迹在青石板上烙出淡金色鱼纹,那些纹路遇水则活,转眼就游进了长江支流。
货郎揉了揉眼睛,担子里突然多了半枚温热的铜钱——一面是,一面是。
巫峡某处未被标记的岩壁上,数百年来累积的铜锈正在剥落,露出明代盐官刻的八个血字:
「以身为度,代代永通」
……
下山回城。
金副局长的蓝鸟轿车碾过结霜的国道,后视镜里缙云山的灯火渐次熄灭,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吃了光。
唐守拙发现车窗上的冰花都在向苏瑶方向生长——那些霜刃般的纹路分明是微缩的夔龙纹。
坐上金局的车,才意得知已到岁末,北京事务繁杂、李顾问已提前回京,约定正月十五龙隐小组成员再聚。
返回洪爷洞途中,唐守拙想起同车的苏瑶也暂住在自家附近。
回想她的出现,似乎带着某种刻意的安排,却做得自然而然,令人舒适。
望着前排金局的背影,唐守拙轻晃了下头,心道自己多心。
他再次转向苏瑶,心头却倏然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情愫。
——那是什么?
他忽然听见自己左心室传来金属摩擦声。
体内半截阴阳鲛正随着心跳频率收缩,将某种炙热的铜离子泵入血液。
当苏瑶的发丝被寒风撩起时,唐守拙视网膜上立即自动标注出每根发丝飘动的轨迹方程,瞳孔里的金铜鲛影疯狂摆尾。
金轲突然拧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报春节期间的铜价波动。
沙沙的电流声里,唐守拙分明听见李顾问的声音夹杂其中:
…记住,青铜噬主…
他猛回头,发现苏瑶的耳垂后方浮现出与华老臂上一模一样的鳞状金纹——那纹路正在吸收车窗外的月光。
小唐?
苏瑶转过脸时,她虹膜里游动的金鱼突然静止。
他们同时别开脸。
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在苏瑶侧脸投下青铜鼎纹样的光斑,而唐守拙发现自己的掌纹正在重组成永通泉货的阴文。
某种比子弹更炽热的东西在胸肋间窜动,那感觉像是…像是某种震颤与期待。
当汽车拐过嘉陵江大弯时,唐守拙突然明白了:
这悸动既是对阴谋的警觉;
也是对温暖的渴望:
如同掌心的半截金铜鱼,
既是枷锁,
也是
命定的信物!
后视镜里,金副局长嘴角的微笑短暂地变成了青铜器上那种坚韧的饕餮纹
大年三十夜,由二毛组织的春节火锅宴在九宫洞子火锅店九号厅举行。
伴着1992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欢腾气氛,宴席正式开始。
席间,唐春娥、唐守拙、唐镇帛、毛金辉、冯萍平,毛小军以及秦老汉一家五口推杯换盏,互道吉祥安康,欢声笑语不断。
当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众人齐声唱起《难忘今宵》时,唐守拙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旋即又化作一片空虚。
某种玄奥的“道念”凭空掠过,带给他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
思念之情沛然而生:
“她……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
望着厅内沉醉于欢愉的众人,他端起茶杯悄然走出包间。
厅内,只唐寡妇和毛、冯三人捕捉到了他那丝稍纵即逝的悸动。
唐寡妇面上微露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眼中古奥的夔纹倏然一闪而过。
大厅里电视歌声不断,今夜如同包场,唐守拙对留守的帮厨伙计们抱拳一笑:
“拜年拜年,劳烦大伙儿守岁咯!”
话音未落,后厨竹帘哗啦一响——阿九踩着满地鞭炮红屑走来,那身胭脂红蜡染旗袍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襟前盘扣缀着的苗银蝴蝶随步摇晃,撞出细碎清响。
二人刚推开桐木门板,声浪便裹着硝石味劈面砸来。
朝天门码头的夜穹正被烟花撕成绀紫金红的碎锦,长江索道上钢索震颤着将爆竹声放大十倍。
对岸吊脚楼的飞檐下,三万响电光鞭炸成一片火树银花,硫磺烟雾贴着嘉陵江面翻滚,将攒动的人影晕成皮影戏里的憧憧鬼魅。
阿九的漆皮矮跟靴碾过满地红纸尸骸,忽然驻足。
她腕间银铃随抬手指向江心:
“看!”
——两艘挂满彩灯的游轮正相错而过,甲板探照灯扫过处,漫天烟花碎屑与江面盐霜竟交织成《盐脉歌》里的星斗阵图。
唐守拙喉头一哽,恍惚又见万象渊底那十万盐晶垂落的死寂。
回到店内,靠边待收拾的九宫格铜锅兀自冒着热气,牛油凝成的红浪在冷空气中微微颤动。
唐守拙静静地伫立在这口九宫火锅旁,眼神专注,缓缓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锅沿上那道 “天钧” 刻痕。
粗糙的指腹划过微热的金属,一种奇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好似能透过这刻痕,触摸到岁月的痕迹和隐藏其中的秘密。
片刻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阿九,忽然开口问道:
“为啥子选火锅店?”
那语气中满是疑惑,仿佛在探寻一个困扰他许久的谜团。
阿九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而是微微侧头,机械眼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看向那口正沸腾不止的九宫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