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
‘干净’?!
唐守拙猛地抽回手,掌心一片冰麻刺痛,如同被无数盐钉扎过。
陈老的话像毒蛇钻入耳朵!
他拼命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和陈老那锐利如刀的注视,牙关紧咬:
“彭刚在哪儿?!”
“请!”
蔡科长做了个手势,带头往一边走去。
路过唐守拙身边是传来一股暗香,和这里的味道格格不入。
二毛给唐守拙眨眨眼,
“那我去看看老冯。”
唐守拙点点头,跟上蔡科长的脚步。
他们并未折返入口处,而是到侧门内的另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浇筑在厚实水泥壁里的水密舱门,上面同样闪烁着警戒红光,门上的观察窗被金属挡板覆盖。
浓重的消毒药水味也掩盖不住那股如影随形的、腐败咸腥的气息。
这里的灯光惨白到刺眼,只有仪器单调的“嘀…嘀…”声和沉重的呼吸机运转声在回荡。
单人病房门里门外站着两名全副武装、身着全密闭防护服的士兵,面罩上的过滤阀缓缓翕张。
推开沉重的隔离门框,病床上的身影如同被遗弃的蜡像。
彭刚。
那张曾经充满悍勇精力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变形,整张脸的左侧皮肤呈现出彻底的、僵硬的灰白色,如同被劣质的石膏覆盖。
左眼位置肿胀成一个覆满细密灰色结晶的骇人肉瘤,结晶间隙渗出粘稠的淡黄色脓血。
露在被子外的一只右手,五指如同风干的枯树枝,指甲早已脱落,指尖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粗粝的灰色盐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如同干涸海藻库房般的腥咸气味,正源源不断从中散发出来。
呼吸机面罩下,每一次艰难的气流吸入,都让左脸大块的灰色晶体微微翕动,发出“沙…沙…”的细碎摩擦声。
看陪的护士戴着加厚口罩,眼神惊惧疲惫。
唐守拙靠近时,她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口罩边缘露出的皮肤上能看到几点极细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小点。
他喉咙发干,一步步走近病床。
仪器屏幕上微弱跳动的曲线,是彭刚生命最后的烛火。
这就是万象渊的遗留毒素?
…这就是…盐蚀的终点?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只被盐壳包裹的手背。
就在指尖距离那粗粝盐壳还有数寸时——
唐守拙掌心中那份测试留下的麻木刺痛感,猛地转变成一种针扎般的锐利灼热!
同时,彭刚右手上的灰白盐壳,似乎发出了一层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冰蓝光晕?!
“咳…!”
昏迷中的彭刚毫无征兆地剧烈抽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非人的呛咳,左脸结晶和肉瘤疯狂抽搐!
仪器警报声骤然尖叫!
护士惊恐地扑过去调整呼吸机参数:
“…快!体征紊乱!”。
唐守拙的手僵在半空,心沉入冰窟。
他的接触…
引起了盐蚀本能的共鸣?!
难道自己按过那仪器的手,也成了引火的媒介?!
病房厚重的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病房门无声地开了。
门口站着的两个卫兵“啪!”地立正。
一个极其魁梧、身板挺得如一块寒铁的身影逆着走廊光立在门口。
他身着笔挺的87式将校昵军装,但未佩帽,露出满头如钢针般硬扎、近乎花白的板寸。
脸上的线条深刻刚硬,如同是用斧头在千层岩上劈出,防护罩后那鹰隼般锐利的深陷眼眶下,弥漫着血丝和浓厚的疲惫。
一只粗糙的大手正下意识地捻着一根早已熄灭的香烟滤嘴,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微微颤抖着。
李师长。
彭刚的义父。
军人深邃如古井的目光,先在病床上彭刚惨烈到非人的躯体上死死钉了数秒。
然后,那沉甸甸的目光才缓慢的移了过来,落在了病房中唯一的“外人”——右手还悬在半空的唐守拙身上。
压力!
无需言语,一股混合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凛冽杀气、浸透骨髓的铁血意志,以及此刻如山般沉重的绝望与决绝的压力,排山倒海般压来!
“出去说。”
李师长的声音低哑。
每一个字都带着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千钧重压。
他没有看蔡科长,甚至也没有向护士询问病情,似乎早已知道任何人类的手段都无济于事。
临时隔离区会客间
这里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和几把硬邦邦的折叠椅,空气里依旧是那股消毒水和咸腥共存的味道。
桌上一个简陋的搪瓷茶杯,冒着稀薄的热气,散发着廉价的茶末味。
李师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
他高大的身躯走到桌前,没有坐,粗糙的大手拿起桌上的银质烟盒。
他不是取烟,而是拧开了烟盒底部一个小小的暗格。
格子里铺着几簇灰白色的、棱角分明的细小结晶——
与彭刚手上,甚至老冯和唐守拙掌中残留感一模一样的…
万象渊底的盐蚀残晶!
他枯槁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拨弄了几下,眼中闪过刻骨的痛恨和无边忧虑,随即重重关上暗格,“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这才在椅子里重重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没有寒暄,老人目光直刺唐守拙:
“…刚子他…喊过你名字…就在昨晚。”
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声音沉得仿佛浸透了血水。
“我晓得,这是彭刚手里攥着的东西。刚子是我的好兄弟。”
唐守拙压下掌心的悸动和心头的悲恸,声音嘶哑却同样直接。
沉默。
是深渊的重量压在了舌尖。
对面的将军,刚硬的面部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纹丝不动。
他没有催促,只是鹰隼般的目光,一寸寸地刮过唐守拙灵魂深处挣扎的战栗。
他那粗糙如砂纸的食指,无意识地在冰冷桌面上敲击出缓慢的、与彭刚病房仪器“嘀…嘀…”声诡异地重合的节奏。
时间,好似被这沉默和敲击声拉成了紧绷欲裂的弦。
突然—
李师长的目光猛地抬起,那燃烧着火焰风暴的眼窝深处,质询的意味直射过来,刺穿了沉默的冰层。
“……听说,”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个音节都蕴含着血和冰,
“听说你爸唐国忠…上过自卫战前线?”
他停顿的间隙异常沉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淡淡的盐腥,还有一种战场上特有的、混合着硝烟和泥土冷却后的铁锈气息。
视线如刀,牢牢钉在唐守拙脸上:
“…是哪支部队?”
唐守拙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盐晶之手狠狠攥紧。
父亲在千里之外的战场负伤,那几乎是他童年灰暗天空下唯一的、遥远的、用血染红的印记。
他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如同磨砂:
“50军……”
三个字几乎耗尽了他肺腔的空气。
“哦…”
一声拖长的、好似从胸腔锈蚀缝隙里挤出来的回音,裹着浓重的岁月尘埃和硝烟味。
李师长那双深陷在疲惫阴影中的眼睛眯了起来,锐光不减:
“50军…广西。”
他微微后仰,倚靠在硬木椅背,椅背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身体却依旧绷得如同一尊即将出膛的火炮。
“我和刚子的亲老子,”
老人的声音沉落下去,好像坠入了泥泞的、炮火连天的战壕底部,
“……是13军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陈年硫磺和血痂剥落的呛人味道,
“在 云南… 打老山。”
“我连长,他指导员。 第一仗……就在一起打了二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