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书上的每一个字符都确认了它的身份:
这确实是刚问世不久、只在极小范围内流通的第一代汉字寻呼机(bb机)。
传闻里只有那些极其重要的部门、身价不菲的大老板才能用得上这种“能看汉字的机器”。
一股寒意顺着唐守拙的脊椎向上攀升,远比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新闻带来的震动更为复杂和凝重。
这玩意儿不仅代表着“方便联络”,更代表着金局的触手无孔不入,代表着他们已经正式被拖入一场需要即时高效信息交换的博弈。
鸡头岭塌方中被神秘救出的人……
乌江航道事件的关键节点被强行翻开一角……
此刻,这冰冷屏幕上未来可能显示的任何汉字信息,都可能是一声惊雷,一个催命的倒计时!
黄葛树下,嘈杂依旧。
但唐守拙握着那台冰凉的bb机,感觉周遭一切的声响——
油炸粑的滋滋声、食客的喧哗、豆浆锅冒泡的咕嘟声,乃至远处那再次响起的、被科技产品“修正”过的充满集体阳刚气势却又少了丝苍凉劲道的“船工号子”——都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遥远而失真。
桐油伞的阴影下,唐春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搅动着巨大的豆浆锅铲,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望向市场喧声尽头那被老旧吊脚楼勾勒出的、狭窄而灰蒙蒙的天空一角
一丝极淡、却带着金属腥味的危机感,如初冬江畔浮起的薄雾般悄然萦绕。
唐守拙迅速将那黑色的小方块连同说明书一起塞回信封,再胡乱揣进夹克的内侧口袋。
硬棱角的塑料隔着薄薄的工装布料抵住胸口,带来一阵沉甸甸的异物感和侵入感,像揣了一块来自未来时空的警告牌。
动作急促,甚至带着点笨拙的遮掩——他晓得这玩意儿在1991年深秋的十八梯早市有多扎眼。
一个普通的工人模样的青年,绝不该有这种东西。
旁边已有几个眼神活络的食客好奇地瞟了过来,幸好锅气蒸腾,没看得太真切。
“姑,”
他放下只喝了一小半的豆浆碗,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上班去了。”
一句平常的告别,此刻更像是从重重思绪中挤出来的遮掩之词。
他抬眼,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仍在谈论武隆新闻的那一桌——
那个夹克食客的嗓门已经压低,变成了神秘兮兮的耳语,但听报者们脸上惊愕的余韵还在——
然后才将视线落回唐春娥那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上。
“…今下午,要去趟九渡口那边。”
唐春娥手里正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油腻的木托盘边缘。
听到“九渡口”三个字,她擦布的手微微凝固了零点几秒,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干涩开裂的唇缝里只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嗯。”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好奇的眼神,仿佛这只是一个极寻常的地点通知。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煤灰铲,转身去拨弄炉膛里黯淡下去的蜂窝煤,动作缓慢、精准。
那佝偻瘦削的背影,在腾腾的热气与人声的背景下,却像一个守候在巨大漩涡边缘的、饱经风霜的古老礁石。
从武龙那噩梦般的深渊里爬出来后,他们三人——
唐守拙、老冯、二毛被一种巨大的疑惑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感牢牢捆绑在一起。
万象渊下那幽闭矿洞的绝境!
倒灌的、充斥着冥河气息的乌江浊流漩涡!
旋转沉浮、冰冷坚固的Ω铁罐!
矿洞深处令人牙酸的金属吞噬声……
每一步都在他们灵魂深处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牵连,他们嗅到了某种沉寂已久的庞大力量开始在黑暗中挪动的气息。
因此,隔三差五都在一起绝不仅仅是兄弟情谊的升温,更是生存本能与危机探寻的交织。
狭小的老冯理发店,充斥着廉价发油和刺鼻烧酒气的后屋昏黄灯光下;
或者是在“九宫火锅馆”那间永远弥漫着牛油辛香与水雾的油腻角落,老板娘阿九心照不宣地把枸杞酒多算几杯给他们……
无论是荣昌海棠大曲高粱酒的老酒壶,还是那咕嘟咕嘟冒着红油泡、翻腾着廉价鸭肠和午餐肉的九宫格,都成为了三个人低声密语的掩护。
杯盘相碰的清脆,火锅沸腾的喧嚣,邻桌划拳的高叫——在这一切嘈杂的背景噪音下,压低的声音才最不起眼。
“老城筒子楼闹黄大仙,几户人家半夜看到的,眼珠子绿得像坟头鬼火…”——
这可能是二毛从码头收的消息。
“‘炁隐会’…北边似乎有小股的调动痕迹,时间跟‘那些人’在仙人岭动手脚对得上…证据是必须找到机械脸和那服务员。”——
这是老冯从某些不可言说的“消息渠道”带来的碎片,提到“那些人”时,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音。
“九渡口废弃的趸船栈桥底下,昨晚上巡夜的更夫听见怪声,像是锈铁在磨牙…还有…那种臭味…”——
昨晚二毛就在电话里提了一嘴,守拙才决定今日前去探查。
“禹都商报那个记者,王胖子,最近在暗中查老城拆迁的事,还有几桩工地意外…不像是他平时的路子……”——
这条来自看似木呐的老冯。
……
三人交换着信息碎片,用蘸酒的指尖在油腻的木桌上画出只有他们才懂的简单图符,眼神在氤氲的热气中快速交汇,捕捉着对方瞳孔深处每一个细微变化带来的确认或警醒。
每一次聚拢,都像在修补一幅巨大而狰狞的、名为“未知危机”的拼图。
酒是好酒,火锅是最巴适的,但这“情报交换站”的空气,却比任何正式会议都更显沉重与紧绷
唐守拙将最后一口微凉的酱肉包子塞进嘴里,咀嚼着那咸香的肉馅,也咀嚼着心头沉甸甸的焦灼与提防。
他站起身,将一张皱巴巴的伍角毛票仔细压在豆浆碗下,向那笼罩在桐油伞与黄葛树阴影下的忙碌身影微微颔首后,便转身汇入了十八梯石梯上如织的、奔忙的、为生计所驱的人流之中。
工装夹克内兜里,那个冰凉的塑料方块,在迈开步伐的震动下,轻轻敲击着他的肋骨。
九渡口——这浑浊长江里无数航船漂泊人生的起点或终点。
那里废弃的滩涂、沉默的趸船、锈蚀的钢铁轮廓背后,二毛究竟嗅到了什么样的“气味”?
是否……与那深埋河底、沾染着冥河气息的Ω铁罐有关?
再者是丢失大半年不见信息的青铜兽首要现身?
又或者,是“那些人”留下的、追踪不辍的尾巴?
心里寒意更深了。
摩托罗拉的冰凉外壳仿佛在无声地倒数。
武龙的幸存者……或许并非意外?
唐守拙加快脚步,身影迅速隐没在灰蒙蒙的、向两江交汇处延伸的盐业公司走去。
九渡口,昔称“九龙滩”,名字里透着股原始苍莽之气。
1938年,成渝铁路局于此修筑货运码头,称“九龙铺码头”。
抗战烽烟中,它成为了兵工内迁物资的重要登陆点,民生公司的轮船曾在此泊岸,运下兵工署第一兵工厂的沉重机器。
1946年,国民政府为备战,在码头南岸李家沱设大军库,遂将“九龙铺码头”扩为战备渡口,专供巨轮驳运重型军械车辆渡江。
此时吞吐的,是国家重荷与战云急鼓。
1949年山城解放后,昔日战备渡口褪去戎装,简称“九渡口”,转型为沟通两岸的民生命脉,默默承载了数十载的舟楫穿梭、货殖流转。
唐守拙沿滩子口铁道往江边走,远远便望见禹都发电厂两柱擎天的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