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山城,天地交泰之时,阴阳界限模糊,仿佛有无形的炁流在街巷间悄然涌动。
白象街拐角处,那棵虬枝盘曲的黄葛树宛如一位沉默的巨人,根系深扎地脉,在渐沉的天光下投下浓重而婆娑的影。
树冠肆意伸展,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叶隙间隐约浮动着玄黄色的微光,似是古老盐脉的呼吸,撑起了这一方小天地的黄昏结界。
视线越过古树苍劲的轮廓,一栋建于三十年代的红砖老楼在薄暮与山城特有的氤氲水汽中静静伫立。
墙面斑驳陆离,裂纹如龟甲卜纹,每一道都似在低语过往,隐约与《编写资料》中提及的防波堤龟甲纹路共鸣,仿佛记录着被九宫格红汤煮软的《天问》残篇。
老楼旁,防空洞的入口被极具现代感的霓虹灯牌霸道地占据——“九宫洞子火锅”几个大字色彩斑斓跳跃,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这处曾经的战时避难所,厚重的混凝土拱券上嵌着的弹片划痕,在灯光下竟隐隐渗出暗红色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符,曾承载过炸弹的洗礼与生命的希望。
如今硝烟散尽,它化身为食肆,但历史的沉重并未消散,反而在滚烫的烟火气中转化为一种隐秘的炁场枢纽,与远方废弃古井的盐蚀之力遥相呼应。
当人们走近,一股复杂而独特的气味便从砖缝石隙间丝丝缕缕地渗出:
那是历史沉淀下的、若有若无的硝磺土腥气,混杂着盐井深处阴凉的矿物质感,与当下沸腾滚烫、霸道浓烈的牛油火锅香交织缠绕。
这气味,一半是往昔峥嵘记忆的凛冽,一半是鲜活热辣市井的蓬勃,更似张瞎子口中“操控盐蛇”的秘药余韵,暗藏炁机。
唐守拙和二毛说笑着走到树下,轻松的氛围在踏上通往洞口青苔石阶的瞬间,陡然凝滞。
石阶湿滑黏腻,仿佛涂了一层无形的盐霜,唐守拙的千层底布鞋踩上去时,一股阴寒的炁息自脚底涌泉穴钻入,直冲眉心禹曈。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火锅香气如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他却敏锐地嗅到一丝异样——在那牛油深处,竟夹杂着矿区盐蛇游走时的腥涩,以及类似“元神探洞”时感知的玄黄能量。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被防空洞口垂落的藤蔓吸引。
在“九宫奇门”灯牌投下的血橙色光晕中,那些藤蔓虬结缠绕的阴影,其形态走势不仅与张瞎子用盐粒摆出的招魂阵重合,更暗合巫河巴人洞壁的古老符文。
藤蔓脉络间,隐约有幽光流转,如七星阵密码般不断变幻,仿佛在传递加密信息。
唐守拙的心猛地一沉,寒意掠过脊背——这哪里是寻常装饰?
分明是一座活着的“炁眼”禁制!
一丝寒意无声无息地掠过脊背,之前的说笑痕迹瞬间从脸上褪去。
“这地方……绝不像表面这么简单。”他暗自忖度,警惕心陡增。
记忆中,张瞎子关于“盐脉通幽”的谵妄之语与玖号洞天火锅沸腾的七星阵图案重叠,仿佛这洞子深处藏着一口煮着天机的九宫格。
“哦哟,毛哥、你们来了!里面请,位子都留好了!”系着洁白围裙的服务员迎上来,打断守拙的恍惚。
唐守拙勉强收回目光,状似随意问道:
“小哥,这门口的藤蔓,谁弄的?看着挺……别致。”
服务员笑道:“嗨,我们老板特意布置的,说是增加点‘地道’的老重庆感觉。您别介意,外面看着幽静,里面才叫一个热闹——那锅底啊,可是按古法‘炁涌胎息’熬的,能理顺五脏六腑哩!”
跟着服务员深入洞内,一步跨入另一个世界。
喧哗的划拳声、清脆的碰杯声、锅底沸腾的“咕嘟”声混杂辛辣香气扑面而来。
唐守拙却察觉异样:这喧嚣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如九宫格律动,声波在洞壁回响间,竟隐隐构成一种“无相坐忘”的炁场韵律。
不远处一桌醉汉的争吵声传来,字句间暗藏玄机。
二毛和唐守拙跟着服务员往里走,那桌醉汉的争吵声清晰传来。
花格子衬衫男嚷着:“七上八下是人生滋味!”工装壮汉反驳:“那是涮毛肚的规矩!”瘦皮靴男打圆场:“莫争,吃火锅就是解码高维信息!”
唐守拙与二毛交换眼神——这些市井俚语,在常人听来是笑谈,但他们却听出朴素的禁忌智慧:
“七上八下”暗合八卦方位,“阴油气”似指阴炁滋养,“锅魂风水”则隐喻阵法护持。
工装汉喊出的“老白干煞气重,驱邪避秽”,更与矿区用盐镇煞的仪式如出一辙。
另一个瘦削男子,脚上的旧柯尔施皮靴却擦得锃亮,他眯着醉眼,嘿嘿笑着打圆场:“你俩莫争咯,吃~吃火锅就好好吃,扯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整两片毛肚实在!”
唐守拙与二毛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时,旁边桌那工装壮汉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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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再给我们整份毛肚!一份脑花!我跟你说,这脑花,就得沉到红汤底‘渡’一下,吸饱了那个……那个‘阴油气’,才叫一个补!大补!”
花格子衬衫男立刻举杯附和:“就是!老板,再开几瓶啤酒!冰镇的!今天必须喝到位,不醉不归!”
那瘦子则用筷子指着工装汉,带着醉意指点道:
“你个瓜娃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筷子莫要在红汤里头乱插!红汤是这锅的魂,乱插要坏风水、倒大霉的嘞!”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在灯光下飞溅。
唐守拙听着这充满市井智慧的“龙门阵”,忍不住笑了笑,对身旁的服务员说:
“你们这儿的客人,都挺有意思哈。”
服务员也笑了,压低点声音:“是啊,来我们这儿吃火锅的,多是老重庆,性情中人!一喝高了,就喜欢摆这些玄玄乎乎的龙门阵,图个热闹呗。”
仿佛这些市井俚语之下,隐约暗藏着某种与古老秘仪相关的、朴素的禁忌智慧,一种代代相传、却已不明所以的底层记忆。
这时,那工装汉子又高声嚷了起来,满脸不屑:
“龟儿子的威士忌白兰地,哪比得上咱江津老白干?洋酒软绵绵的,咱这老白干,煞气重,烈性足,才能镇得住场子!驱邪避秽!”
说罢,他猛灌一口,随即打了一个响亮悠长的酒嗝,在喧闹的店里也清晰可闻。
店内热气蒸腾,牛油混合着几十种香料熬煮出的浓郁香气几乎成了实质,唐守拙深吸一口气,赞道:
“嗯,这味道,闻着就让人安心,巴适得很。”
蒸腾白气中,他又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颤。
这一次,他清晰辨出牛油香深处那丝硝石凛冽气,竟与盐神庙拓印纹的盐蛇腥气同源!
洞子火锅滚烫表象下,那条幽深脉络愈发清晰——它如一条地下盐脉,贯通废弃古井、矿区炁眼与此处,仿佛整个山城正通过这口九宫格,进行一场味觉奇点的跃迁。
而当醉汉的酒杯碰撞声响起,清脆如仪式完成之音,唐守拙感到防空洞的炁场正悄然扭曲现实,将他拉近那个与“玄龟”之城合一的终极困境边缘。
哈哈,你看这老几,喝麻了就开始满嘴跑火车!”一个食客指着那大谈“煞气”的工装醉汉,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
他笑声未落,桌下阴影里忽地掠过一丝阴冷,仿佛有无形之物被醉汉的胡话惊动,悄然蠕动。
“扯是扯了点,不过江津老白干确实霸道,这点他没吹牛!”
另一个食客端起土碗抿了一口,眼神里透出对烈酒的认同。
可碗中酒液竟无端泛起细密涟漪,似有某种能量在杯底扰动,让他指尖微微一麻。